“他便举了一例,说,此股敌军死战不休,甲士尽亡,仅存一队据同袍尸首为垒,引弓射击。我将不愿再耗兵士,差修士飞剑屠之。不料中有一人,以肉身抱剑而出,至高空旋数圈不坠。修士怒极,引飞剑下摔,此敌竟从空中掷下一矢,正中修士眉心。可怜该修士筑基在望,命丧凡民之手!那敌人亦坠地而亡。待我军近前查看,此数人仅是敌火头军尔!
“啧啧,火头军都不愿投降吗?这战体如此勇烈?”
徐行之无奈:算了,让他讲完,讲完便安生了。
白贤亭兴致勃勃,又寻得一例:
“这个,三祖说他带一队兵,随两名修士至一村落,纠察此地藏匿敌方伤兵。在一草舍陋院,一修士持诚言镜逼供一少年,另一修士持剑指其父母小妹为要挟。既有诚言镜,或可避开血光之局,怎料那布衣少年竟夺去那镜,凭双手之力生生掰成两半。持镜修士大骇,怔于当场。少年直奔持剑修士。剑光一闪,父母双亡,仅剩小妹。修士旋即挟持小妹,正欲喝止,少年身已逼近,手握剑刃硬力反杀修士。持镜修士始觉变故,拔剑屠此兄妹,其面仍留惶色,如见不可语之邪魔。数日后,听闻此修士挂剑辞军,不知去向。
“我的天哪!方才那,一个少年战体就能击杀御剑修士吗?”
“能!”徐行之竟未烦躁,认真听完了贤亭的讲述。他甚至热泪盈眶,只低头掩饰,心中回响着一句未能说出的话:因为他心中有所护之人!
“所以,三祖所言,此等战体,皆是被逼入绝境的凡民,甚有决绝之意,故能成勇烈。”白贤亭思量道,又翻着页子略观,沉吟道:
“再往后看,像是修士们对战体颇为忌惮,寻天下各地猛士,逼其入绝境,若觉醒战体,便围而屠之;若非战体,则囚而奴之……啧啧啧,想不到,我辈修士,竟有一段如此不堪的龌龊史!”
白贤亭咂舌摇头,唏嘘不止。徐行之抬头望向窗外,阳光被隔音阵法的灵气边界折射出微弱虹光,像是小甲虫色彩斑斓的壳,映在桌面,打出了几支玉筒的影子。
徐行之忍不住道:“其实三祖也不懂,战体觉醒非是只因被逼入绝境,而是他们心中有所护之人。”
“心中有所护之人……在哪儿写呢?”白贤亭低头乱翻。
“唉,你年少时,就没读过书吗?”徐行之耐不住碎嘴几句:“他写那几例,写出来的是一码事,那没写出来的,你不会自己揣摩?你不得动动脑子?”
白贤亭被呛了一遭,琥珀色的脸颊涌起几分枣红:“行之,我早年的确没怎么读书,从小跟着叔们在果田里跑,回家父亲又催着习武练剑,功课……就不怎么好了。”
唉呀,坏了坏了,我怎就嘴快刀人又刀己呢?徐行之面露愧意,低声赔礼道:“贤亭兄,请恕行之孟浪了!”
“哎,无事无事,你骂得对!我就是入宗之后,也只顾修炼,没在意这些文字功课,往后须得多用功呢!唉,你若不骂这一句,嘿,我还想不起幼年之事呢!”白贤亭后靠椅背,一只手敲着桌面,仰头看向高窗,似在回忆:
“想起入宗当年,我倒挺想去问果岭,摆弄那些千年老藤果,酿些惊诧世人的仙酒……再不济,去紫炉峰做个丹修,炼炼丹,品品茶,或许无人知晓,我这仙途,也就默默无闻地过去了……”
少顷,他似酣梦初醒,一拍大腿,道:
“哎,我扯这些作甚?还是得请教行之,心有所护之人,这句如何得知?”
徐行之闻言,内心愈加内疚:我骂你不动脑子,你不恼,反倒……
他使劲拍自己一侧脸颊,做瘙痒状,嘿嘿一笑:“好像有蚊子。你且看最后一句,我若没记错,是这样的——
吾入仙途,至元婴圆满,绝慧,今已入年迈,常思年少过错,尤聚猛士而屠之事,羞耻难耐。呜呼,我辈修士竟如此不堪!吾断不能将此错姑息延续,故此告诫宗内新主小友,若有缘得遇勇烈之士,务必善待之,且藏之护之,切勿迫害欺压,生死相逼。
“可对?”
“嘶——一字不差!”白贤亭满脸佩服,仿佛这是什么高深的功法。
这不开窍的,心性耿直藏不得灰,前天冷不丁跑来向我发难,竟是为了百年前那一战,又因沈倾雪一句聒噪而不敢找我对质。百年过去,沈倾雪放了话他才敢来,唉,这到底是个圣体?还是个傻体?徐行之盯住对面几乎天真的笑脸,稳住语气,道:
“从这最后一段,结合前面通篇,就能看出被篡改的痕迹。这三祖屠了一辈子战体,怎就突然常思年少过错了?他修仙修到绝慧,老了还在屠,怎不常思此段过错?哼,此处不作赘述。
“我只问你,换你是那女将、火头军、少年,你待如何?”
白贤亭即刻豹眸猛聚,深吸一口气,正待作答,却又摇头,便低头垂胸。少顷,他双手握拳,紧缩,淡淡灵光浮起,是作战之态。
“我明白了!那女将为护全城百姓,火头军为护同袍,少年为护家人!”
圣人不可教,圣体不可训——心狷生的话忽然在徐行之心头响起:那我便点他一番,不算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