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嘛,倒不算啥,呵呵,”徐行之先稳住“长辈之尊”,一柄长勺搅拌锅里的粥,心里琢磨着,余光偷偷瞄着心方妍,缓缓说道:
“垒一年的灶,又让我去垒田垄,教我拿根挥雾杖去观察不同田垄中雾气的走向,记录灵植长势。就这么又过了一年。”
“嗯,田垄这盘,是要一年的功夫。”心方妍接话面无表情。
“哦,这么说,”徐行之觉得那长勺瞬间重了些,“心家子弟垒灶半个月,盘田垄是一年?”
“对,后面是勘石混砂三年,入林测伐五年,当然,期间要学字、图、算,然后随师,出师,入匠……”
老匹夫!竟让我玩了一年泥巴!摆置了三年田垄子!徐行之听不进心方妍的介绍,内心忿忿不平:亏得我虚称田垄垒一年,不然这老脸往哪搁?那老匹夫,定是搞了些古阵残片,把我忘了!定其然也定其然也!啊——
“前辈,快鬻了!”心方妍见粥汤翻滚,立即拨动烧火棍调弱火势。
“不急不急,还要点些水呢。”
徐行之表面稳如老狗,一手掌勺扬汤止沸,另只手扒拉来一陶罐,指尖蹭过那上面自己刻的“云”字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是攒了半月的呢!却还是硬着头皮,将罐内液体倾入锅内。
“哦。可这白水点粥,粥不就解了嘛?”心方妍站起身,看着锅,一脸疑惑:“口感还醇吗?咦?这香气!”
“这可是好东西!”徐行之心道肉疼,原本想借凉水止沸,慌乱中拿错了罐子,“天根云雾果露!你可不能错过这一口!”
徐行之盛好粥,坐一木墩,介绍果露。心方妍站着听,凝眸放光,捧起碗使劲闻一下,小木勺蒯起一点儿,送进口中。瞬间,那对睫毛扇动粥汽,似流星坠湖,冰川裂海:
“这果露竟如此神奇!我今日可是有口福啦,多谢前辈赐粥!”
嘿,我都还没尝过它煮的粥呢!徐行之也蒯起一勺,小吹两下,送粥入口:嗬!歪打误撞,这味道!啧啧啧!
“别说什么赐不赐的,见外了哈!”徐行之轻松淡然,却在心里苦着:收集果露,又得一番劳碌。
心方妍一手端碗,一手拨匙,时而小口啜食,时而贴碗沿大口吞咽,或左右咀嚼,或呲溜吸卷,似循礼仪,又忽觉毫无涵养。她倒满不在乎,至一碗见底,余意未尽,舔舔嘴唇,心满意足道:
“前辈,这粥……请恕晚辈直言!
“方才观前辈花圃,植被长势虽茁壮,却少了些态势。我斗胆修改一处,稍克制了茁壮,令众植焕发了态势。如此便少了争奇斗艳之意,增了和睦相赏之态。
“然,前辈所设阵中,仍有一感自始贯终。晚辈不才,无法描述此感,便无法向前辈请教。”
她扭头看看锅,手里空碗本已放下,又端了起来,接着说:
“适才,晚辈品此粥,豁然开朗!
“小口啜时,其味淡甜,可品丝丝温婉之暖;大口饮时,其味转鲜,便能受清新扑鼻之烈。若以齿碾其米粒,甚感爆香,齿间缭绕,舌苔蔓延,直坠喉头;若卷舌吸食汤水,又出松盛竹茂之馥郁,贴挂口腔内壁,久弥不散,缓润心田。
“此感,乃韵也!”
哟!哟哟哟!这丫头,端的是一饕客啊!徐行之按捺不住,忙站起身:“丫头,锅里还有,我给你盛!管饱!”
道,在粥饭。
徐行之看着心方妍喜滋滋地品着第二碗,忽然听见了一个遥远的声音:“道在粥饭……”
他循声而忆,一个身影渐渐清晰,赫然是孟琛:幞头盖灰发,须垂书生苍,施粥乞儿坊,袖粘糯糕香。
孟师!徐行之眼眶一热,忙低头喝粥,若是眼泪止不住掉了,还有粥汽挡着。
“前辈,晚辈吃饱了。还有一事,倒是要向前辈告罪,”心方妍这碗吃得快,将空碗置于灶台上,大方一站,毫无拘谨作态,却呈羞赧一笑:
“我拂晓至柴门外等候,却似被吸引,方才得知是韵,忍不住探过篱笆张望,谁知前辈爱犬竟扒开门闩,摇尾邀我入院。我便,走了进来。
“方才省悟,是晚辈擅自闯入,实在失礼至极,请前辈恕罪。”
徐行之左右一瞅,见聒噪正在花丛里嗅花,笑道:“嗐!就这?无妨,往后你来直进院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