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方妍欠过身,娉婷直立,继续道:
“实不相瞒,我观前辈,与我心家依势布阵不同,乃是依韵布之。似是前辈对物势毫不在意,而是直取物韵,感之循之,浑然天成。
“我方才依势修改后,依然困惑。此阵势已改,韵似不变。我顿悟,方才是多此一举。盖因是无常势,昼夜晴雨,四季冷暖,势一直在变,只是变之快慢不同。”
心方妍走出炊棚,挥袖指那雨中青山,脱口成章:
“山海之势恒久,花草之势短暂,本无久短之分,乃人之所感制也。人若知此感,即有韵出。而韵似也有变,然此变乃质变非量变,或如色变味变。譬如此花之韵同此粥之韵平等,却是质不同矣。我观山韵可等置于我品粥韵,即有异无距也。”
一个转身,她对行之躬身揖礼:
“晚辈困惑,前辈如何悟出此等布阵之韵?若师从我心家先人,必是依势为之,难道,晚辈也去垒灶一年,便可领悟?”
嘶——徐行之震惊不已:这……韵?我修为尽失,胡乱种些花草,哪里懂得?昨日沈倾雪来也是神神叨叨一箩筐,何也?
当然,要稳住,稳住……当年那老匹夫连“势”是个啥都没教,亏我去翻典籍才领悟!等等,莫非,真去摔一年泥巴,能悟出韵?韵这玩意儿,得去找修音律的修士吧。不对!她说的韵似他物……唉,何以应之?词穷也!
徐行之故作高深,心中一热,忽将孟琛的话缓缓吟出:
“道,在粥饭。”
心方妍闻声,身躯顿住,一只手微颤,摸索着那灶台。她髻上的凤首云纹乌木簪悄然亮起流光,似有凤凰绕簪游动。
徐行之逐渐感觉到,炊棚外,雨似乎停了——不对!雨还在下,是没了声音。
这时,擎暖与聒噪并驱而来,猫上了灶,狗卧灶旁,全部直盯心方妍,似有期待。
空气中,除了柴火烟雾气、粥气、林木花圃气、泥土气、人气、山岩气、清雨气、菌气、腐叶气……还有什么?
不知不知吾不知……
一滴雾珠肉眼可见,凝于心方妍一侧睫毛。她眨下眼,雾珠坠落,入土,破碎。
“前辈,我,像是要破境了。”心方妍语如飞廉擎花,丹霄旷远。
“不,不是修为,是我心家传承,矩尺道。我要从匠境入师境了。”
“需要我回避吗?”
“是,请前辈成全!”
“善!你莫恐慌,专心破境。”徐行之即刻起身回屋,从身后关上了房门。
身抵门板,徐行之想起,刚开此门前,还打算装一把师父。那句“道在粥饭”一出,他甚至自觉已至高光时刻,正摘字组词,再吟诗一首,却道怎的,人家破境了!
嘶——老匹夫,难不成当年你让我摔一年泥巴,敢情是料到有今日?让我给你家后人当了回破境垫脚石?
徐行之哑然失笑,眼光落在置物架上的泥团团上,自言自语道:“你们可是我毕生绝学啊!
“来,索性都跟那丫头去。她精通势阵,你们是兵阵,也助她领悟些战斗的本事。”
嘀咕着,他找一布袋,把那些手捏的兵阵模型全装了,还从一抽屉里摸出两本书,一并塞进去,人往榻上一倒,耐心等待,瞬间懂了刚才猫狗眼中的期待。
他似乎回到了一处久远的记忆,轻语喃喃:
“如观日月归位,润物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