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猫。我确实记得——或者说,我刚刚才发现自己记得。一只纯白的猫,喜欢蜷在膝盖上,尾巴卷成一个圈。我甚至还记得它呼噜的声音。但那些画面像被水浸过的墨迹,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我记得。"我说,"但那只猫……好像不是我的。"
我想起它蜷在我膝盖上的重量,想起它的呼噜声,像一小片石磨在转。想起它的尾巴,睡觉的时候总是卷成一个圈,搭在我手腕上。想起它的毛,在阳光下是暖的,蹭过我指节的时候,会留下一点痒。这些画面我都有,却像隔着一层水——我记得它们,但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它们。像有人把一段别人的日子,塞进了我的记忆里,叠得整整齐齐,连折痕都没有。
"对。"霍说,"那不是你的记忆。那是她的。她把它给了你,当作——"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当作你存在的凭证。"
"她是谁。"
"她姓顾。"霍说,"她六岁那年,我家搬到了她家隔壁。我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她蹲在门口哭,她母亲蹲下来,撕下裙摆的一角给她擦脸。她问她母亲,妈妈,你会不会不要我。她母亲说不。你会一直在这里。"
他停下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的记忆也是被切下来的。我只记得我是霍,我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我记得有一只白猫,我记得——"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我记得有一个夜晚。很黑。她在哭。然后有人——有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记得那个东西进去的时候,她像一块布一样被叠起来,叠得很小,放在角落里。"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了光,"而你,你就是那块被叠起来的布。"
布。
我想起来了——不是想起那块布的样子,是想起那种感觉。被人叠起来的感觉。手脚都收拢,压得很紧,放得很低,放了很多年。我醒来的时候,关节是木的,像冻了很久的冰被慢慢化开。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完整的,但我总觉得它刚被展开,边缘还带着折痕,指节上还有被压过的、发白的印子。
我后退了一步。
掌心的铜扣硌着皮肉,边缘的断口像一片细小的刀片。我低头又看了一眼上面那个"霍"字。字迹歪斜,像用指甲抠出来的——但再仔细看,那笔画的走势,和我自己写字的方式一模一样。
"这个字是你刻的。"我问。
"是我刻的。"他说,"在我死之前。"
"你死了。"
"我死了。"他点点头,"她死之前,把我的一段记忆切下来,放在这个扣子里。她说,等有人走到这里,扣子会自己出现。"
"她为什么要把记忆切下来。"
霍沉默了很久。他站在暗青色的石板路上,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风从看不见的地方灌过来,吹动他袍摆的边缘。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轻:
"因为有些东西,她不想忘。但她知道自己会忘。她每走一步,就会忘掉一点东西——名字,一张脸,一个念头。她怕有一天,她把什么都忘了,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想不起来。所以她把还能记住的东西,一样一样,切下来,放好。"
他看着我。
"你是我放进来的那一块。"
我站在石板路上,掌心的铜扣抵着皮肉,断口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凝在扣面上。我低头看那滴血——红的。我是活着的。我有体温,会流血,会疼。
"我不是布。"我说,"我是人。"
"你是人。"霍说,"你也是被放进来的人。那块布叠起来之前,她也是人。"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浸湿,轮廓一寸一寸地化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得透明。
"她叫什么。"我追上前一步,"她姓顾。她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