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照终于又被逗笑。
旅途最初几日并不轻松。
从利州往北,道路远没有沈知闲上辈子理解的“官道”那么舒适,山路狭窄的地方马车走得极慢,有时候还要下车步行。遇上泥泞,车轮陷进去更是常事,最严重的一次几个人一起推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武照最开始每天都会问还有多久到长安。
第一天,车夫说还早。
第二天,还是还早。
第三天,答案依然没有本质变化。
第四天她终于不问了。
沈知闲对此评价:“很好,已经学会不向无法提供有效信息的人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
武照瞪她:“我只是问路。”
“道理相通。”
阿蛮完全没有她们这种烦恼。
她迅速适应了旅途,而且展现出一种沈知闲以前没有充分注意到的能力——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几乎能和任何地方的人聊起来。驿站杂役、卖饼妇人、同行车夫、一起避雨的商旅,甚至路边给牲口喂水的老汉,她都能找到话题。
更离谱的是,她不只爱听,还记得很清楚。
哪家驿站饭给得多,哪一段路最近塌过,哪个商队从西边来,哪里今年粮价涨了,谁家的骡子脾气不好,她几乎听一遍就能记住。最开始沈知闲只把这些当闲聊,直到有一次车夫前一天说第二日有两处分岔,提醒他们在一棵歪脖子树那里不要走右边,第二天沈知闲随口问起,阿蛮竟把对方当时说的路线几乎原样复述了一遍。
武照也发现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阿蛮一脸莫名其妙:“他说了呀。”
“说了你就记得?”
“差不多。”
“那我前天说过什么?”
“二娘子前天早上说路太颠,中午问还有多久,晚上说那个驿站的被子有味道。”
武照沉默。
沈知闲没忍住笑。
从那以后,武照偶尔会故意拿几天以前的对话问阿蛮,结果发现她尤其容易记住别人说话的内容,有些当时连武照自己都没在意的话,她居然还能复述出大概语气。
沈知闲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却没有往灵气复苏上联想。
现在距离贞观二十三年还有十二年。
阿蛮只是记性好。
至少目前如此。
旅途过半以后,武照也逐渐从离家的低落里恢复。她开始看沿途的州县、驿站和商旅,偶尔拿出舆图确认自己走到了哪里。过去她只在地图上看过从利州到长安的道路,如今真正走一遍,才知道纸上短短一条线,放到现实里要走很多天,要经过山、河、驿站和城镇,还会遇到下雨、塌路、坏车以及各种根本不会画在地图上的麻烦。
有一次马车又陷进泥里,外面几个人正在推车,武照靠在窗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说皇帝知道这条路这么难走吗?”
沈知闲靠着车壁:“应该知道大概。”
“那他知道这里今天陷了几辆车吗?”
“不知道。”
“所以皇帝知道天下,又不知道天下。”
这句话让沈知闲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