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照仍然看着车外:“他知道利州在哪里,知道这里有官府、有百姓、有道路,可他不可能知道我们今天在这里停了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前面那家驿站的被子有味道。”
阿蛮立刻插嘴:“真的有。”
沈知闲差点笑出来:“重点不是被子。”
武照也笑了一下,随后继续问:“那皇帝怎么知道地方上的事情?”
“有人告诉他。”
“官员?”
“官员、使者、奏报,具体还有很多。”
“如果告诉错了呢?”
“那他知道的就可能是错的。”
“如果不是故意说错,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呢?”
沈知闲沉默了一瞬:“那结果还是一样。”
武照没有继续追问,只重新看向外面的官道。
可她看那条路的眼神已经和几天以前不一样。
第一卷那场夜谈里,她第一次从地图上理解所谓天下并不是皇帝坐在长安就能直接握在手里的东西,它需要官府、道路、粮食、军队和消息才能连在一起。如今真正走过这条路,她才开始理解“消息从利州送到长安”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成本的事情——需要人走,需要马跑,需要经过驿站,需要时间,而且每经过一个人,都有可能少一点、多一点或者变一点。
沈知闲却在这时想到了另一件东西。
黑色喇叭花。
如果她关于未来的记忆没有错,那种植物能够让相隔很远的人听见彼此的声音。现在她们从利州到长安要走这么久,一封信也要沿着同样的道路一站站送,可如果十二年后那种花真的出现,而且能够跨越这样的距离……
沈知闲只往下想了半步,立刻把念头掐断。
不能继续。
再继续就是通信网络,再之后就是节点、维护、使用规则、信息保密、责任分工,最后极有可能又变成一个必须有人长期负责的体系。
她刚刚主动进入皇宫,已经属于严重偏离躺平规划,不能还没到长安就提前给十二年后的自己安排工作。
于是沈知闲决定看风景。
又过数日,山势终于逐渐平缓,道路上的车马和商旅明显多起来,来自不同地方的口音也开始频繁出现。越往前走,沈知闲越能感觉到一种很难在地图上体现的变化——人、货物、消息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就是长安。
武照也明显感觉到了。
她不再每天问还有多久,只是越来越频繁地掀开车帘往前看。
终于有一天,前方赶车的人高声道:“二娘子,快到了。”
武照一下坐直。
阿蛮也立刻把脑袋探出去。
沈知闲原本靠在车壁上,闻言慢慢睁开眼。
走了这么久,长安终于不再是纸上的两个字。
而她此前纠结了那么久的那个决定,也终于要真正进入无法预演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