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照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吏员坐过的位置:“那他只是负责把我的名字送上去?”
杨氏看着她:“大概如此。”
“他不知道谁会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选。”
“嗯。”
“可他来了以后,我们就必须报。”
杨氏沉默片刻:“因为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
武照没有继续问。
沈知闲却知道她已经听懂了。
真正让人服从的从来不是刚才那个普通吏员,而是他身后那条一直通往长安、最终通往皇帝的权力链条。那个吏员甚至可能没有任何决定权,可当他拿着正式公文进门以后,武家就必须回答。
这比高文简那次拜访更直观。
权力终于从一个抽象词变成了一套能够沿道路、文书和官吏抵达利州的东西。
当日下午,武家的气氛便变了。
消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去,武元庆很快派人来问,族中也有人登门。有人已经开始说这是应国公留下的恩泽,若武家女儿能入宫侍奉天子,是整个武氏的荣耀。
武照没有去见。
她坐在清竹院里,把那张宫中问题单摊开,半天只添了一句话:
“公文是谁发的?”
沈知闲看见以后问:“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我以前只想知道进宫以后谁管我。”
武照握着笔,“现在我想知道,是谁决定让我进去。”
沈知闲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她目前能够陪武照查清楚的范围。
晚上杨氏过来时,武照把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杨氏只说最后自然是天子的意思,至于具体由谁提出、谁核验、谁将名字送到御前,不是她们现在能知道的。
武照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沈知闲忽然觉得,那张最初只是为了缓解未知而画出来的纸,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它不再只是“进宫以后怎么生活”。
武照正在沿着一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反过来寻找那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又过了七日,真正负责核验的人到了利州。
这一次过程更加明确。
核家世,核年岁,核婚配,看仪容,问读书与教养。武照按照宋媪教过的礼节完成了所有步骤,没有故意表现,也没有故意出错。沈知闲站在屏风后面看着她,发现这个平日在清竹院里总要追问到底的女孩,真正需要安静时可以安静得出奇。
她不是屈服。
她只是已经明白,在没有能力改变规则的时候,毫无意义地撞上去,只会先把自己撞伤。
核验结束后的第四日,长安的正式召令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