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来文了。”
春枝说完这句话,武照捏着纸页的手没有动,指节却一点点泛了白。
过去这些日子里,长安已经通过家书、商旅、旧交、族人和那个身份暧昧的高文简,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进入武家的生活。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正在靠近,可只要没有真正落到纸面上,就总还能在心里留下一小块地方告诉自己:也许最后不会来。
现在那块地方没了。
武照站起来的时候比沈知闲预想得平静,只把袖中那张问题单重新折好,塞回去:“走吧。”
沈知闲跟在她身后。
去杨氏院里的路,她们这一个月已经走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因为一封含糊的长安来信,后来是族中来人,再后来是高文简,如今景物没有任何变化,院墙、石阶、树影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沈知闲很清楚,这一次和前面都不同。
因为纸上的字会进入档案。
而一旦进入正式流程,很多事情就不再由武家自己决定。
正厅里除了杨氏,还有郑管事和一名利州官府来的吏员。桌上摆着公文,吏员态度算不上谄媚,却明显比平常处理武家事务时更加谨慎。见武照进来,他特意看了一眼,随后才向杨氏解释,此次并非最终入宫诏命,而是奉上意核报勋旧之家适龄未嫁女子,应国公武士彟旧有功勋,家中女儿自然在列,需将籍贯、年岁、亲属、婚配等情况据实呈报,之后若有进一步召看,自会另行通知。
这和郑管事此前打听到的消息基本一致。
可当同样的话由一个穿官服的人坐在武家正厅里说出来时,分量完全不同。
杨氏没有问能不能不报。
她显然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只把所有需要呈报的内容逐项问清:报哪一个女儿,是否所有适龄女子都要报,婚配情况如何认定,之后若有核验从哪里来人,大约需要等多久。
吏员能答的便答,不能答的只说上面尚未明确。
轮到武照时,对方又问了一遍年岁。
“十三。”
“可曾定亲?”
“未曾。”
“读过书?”
“读过。”
“女红如何?”
武照停了一瞬:“会一些。”
吏员低头记下,没有评价。
整个过程简单得让沈知闲产生一种不真实感。没有人问武照想不想去,也没有人讨论她未来可能面对什么,甚至没有任何庄严的仪式,一个十三岁女孩的人生就这样被压缩成年岁、籍贯、父亲、婚配和几行简短的情况说明,写进一份即将送往长安的文书。
沈知闲上辈子见过太多表格。
人员名单、基本情况、联系方式、身份信息,活生生的人到了表里,总会被压缩成几个字段。以前她从没觉得有什么,因为行政运转本就需要标准化信息;现在看着武照站在那张桌子旁边,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表格本身没有恶意,可当决定一个人未来的人只看得见表格时,被写进去的人就会显得格外小。
吏员离开以后,杨氏没有马上说话。
武照却先问:“报的是我?”
“你阿姐已有婚事上的议论,年岁也不同,这次主要问的是你。”
“所以我的名字现在会送到长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