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国公府,已经被报上去了。”
杨氏说完以后,屋里很久没人开口。
武照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立刻追问是谁报的、能不能不去,也没有因为“还没有正式名单”而露出轻松的神色。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压着裙角,心里那点从长安第一封来信时便开始积累的不安,终于有了一个足够具体的形状。以前所有事情都可以被解释成传闻、试探和旧人之间的消息往来,如今应国公府已经真正进入那张看不见的名册,区别只在于上面暂时写的是武家的门第,而不是她武照的名字。
这反而让她更不舒服。
一个人若明确告诉她“你必须做什么”,她至少知道该反驳谁;现在却没有一个具体的人站在面前,事情只是沿着某种她看不见的程序慢慢推进,先有人打听,再有人议论,然后是家书、长安来客、官员转话,最后应国公府便被报了上去。每一步似乎都没有谁真正决定她的命运,可所有步骤叠在一起,又确实在把她往一个方向推。
她沉默许久,最终只问了一句:“接下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终于从“为什么是我”变成了“事情已经如此,我还能做什么”。
杨氏告诉她,京中这次并非只问一家,也不是已经定下谁入宫,各处勋旧之家先被提起,再核年岁、家世和婚配情况,之后哪些人会被正式召看、哪些人只停留在名册上,现在仍没人说得准。武家能做的无非是把自己能控制的事情先处理好:年岁、家中情况、武士彟旧职都不是什么秘密,不必遮掩;宋媪继续教礼,衣裳备两身合适的,不必过分华贵;府中若有人来问,任何人不得自作聪明替武照添话。
沈知闲坐在稍后的位置,听到这里才真正看清杨氏这些日子的做法。她看似一直在被事情推着走,实际从未试图控制那些根本控制不了的东西。宫里选谁,她管不了;长安的人怎么看武家,她也管不了;但武家自己往外说什么、谁有资格代表这个家说话、女儿在真正面对那些人以前能知道多少,她一直牢牢抓在手里。
这是一种很有限的控制。
却已经是一个寡居母亲在当下能够替女儿争出来的最大余地。
武照显然也听懂了一部分,所以武元庆和族中那边该如何处理时,她没有再抢着说话。杨氏只让人告诉武元庆,应国公府确实已经被报了名字,除此之外不多说;若族中想插手,直接来找她。
从杨氏院里出来以后,武照一路没有说话。
沈知闲也没催她。
这姑娘平时的问题太多,以至于她突然安静下来时,反而显得格外明显。她走得不快,脸上也没有害怕到失态的样子,可沈知闲能感觉到,她脑子里一定比平常更吵。
走到岔路口时,武照才道:“去清竹院。”
沈知闲看了一眼天色。
还没到亥时。
按照最近的标准,甚至可以算正常工作时间。
她认命地跟了过去。
回到清竹院,武照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来读书,而是让春枝从里面搬出一只旧木箱,蹲在地上一件件往外翻。箱中有武士彟留下的旧书、书信和一些当年从长安带回来的杂物,她翻得很快,显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找什么。
沈知闲看了一会儿,才问:“二娘子想找什么?”
武照的手停在一封旧信上:“宫里的东西。”
“什么算宫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
她抬头看向沈知闲,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恼火的茫然,“这就是问题。我可能要去一个地方,可我连进去以后谁管我都不知道。”
沈知闲原本还想开一句玩笑,听到这里却没说出口。
她终于明白武照这几日真正焦躁的是什么。
不是单纯害怕皇宫,也不是舍不得利州。
而是她从小最厌恶的事情正在以一种无法反抗的方式发生——别人可能已经开始决定她下一步去哪儿,而她对那个地方几乎一无所知。
武照不怕问题。
她怕的是自己连问题是什么都看不见。
沈知闲和她恰好相反。她也讨厌未知,却不会因为未知本身愤怒。她过去太习惯被临时塞进各种不熟悉的事情里,第一反应从来不是“为什么没人提前告诉我”,而是先确认最基本的几件事:谁负责,谁能决定,出了问题找谁,自己究竟需要承担到哪一步。
这种习惯并不能让事情消失。
但至少能让混乱变得有边界。
于是她在武照旁边坐下,把翻乱的几册书重新摆好:“那就先弄明白。”
武照抬眼:“怎么弄?”
“先看我们已经知道什么。”
两个人翻了半天,真正有用的内容并不多。武士彟的书信大多谈官场、人情和外朝事务,偶尔提到入宫觐见,也不会专门解释宫中如何运转;旧书里关于宫廷的记载则多是典章和故事,知道有哪些宫殿、哪些礼仪,却回答不了一个十三岁女孩最现实的问题——如果她明天真的走进宫门,第一晚睡在哪里,身边是谁,出了事情应该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