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那位族叔深夜登门以后,府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变化并不大,也没有人公开说长安一定会来人,更没有什么正式消息,可原先只是放在杨氏桌上的几封信,开始慢慢变成具体的动作。郑管事派人去问武士彟从前在京中的旧识,武元庆那边也真的按照杨氏的话去打听近来究竟有哪些勋旧之家被人问过,武顺照常准备自己的亲眷往来,武照则开始比过去更频繁地翻看长安相关的书和舆图,甚至连清竹院里原本堆在角落的一册旧《长安志》都被她找了出来。
沈知闲对此采取的基本态度是少问。
长安那条线已经够危险,她暂时没有主动参与扩展工作范围的打算,更何况杨氏现在明显只是收集消息,并没有要她做什么。能够不加入新的临时事务,她很珍惜。
直到三日后,郑管事在账房门口叫住她:“知闲,西边回来的商队到了。”
沈知闲原本还没反应过来:“哪支?”
“前年就出去的那一支,走过兴州、梁州,又往山南那边绕了一圈,带回来些药材和香料。夫人先前不是让他们顺带问你说的那种黑花么?”
沈知闲手里的账册一下停住。
她几乎已经习惯了那两颗种子没有反应,也习惯了每次问起黑色喇叭状花朵时别人一脸茫然,以至于听见“西边回来的商队”几个字时,第一反应不是期待,而是先提醒自己不要期待太高。
“问到了?”
郑管事却没有直接点头:“有个人好像听过,但说得不清。你自己去问吧。”
“人在哪?”
“前院西库。”
沈知闲把账册合上,动作快得让郑管事都多看了她一眼。她走出两步以后又折回来,把账册放回原位,确认书签夹好,才重新往外走。郑管事在后面笑:“这么急,还记得收账。”
“急归急,回来找不到页更麻烦。”
西库附近正在卸货,空气里全是干药材、皮革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几匹走长途的骡子站在一旁低头吃草,车上卸下来的麻袋堆了半院,伙计们忙着称重、点数、核对货单。沈知闲一眼便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廊下喝水,脸被晒得发黑,胡子里还沾着一路没洗干净的灰。
郑管事指了指他:“陈六,常年跟西路商队。你说的那花,就是他听人提过。”
沈知闲走过去的时候,陈六先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专门来问这件事的是个小姑娘。郑管事简单说了她想找一种颜色极深、形似喇叭的花,陈六便皱着眉回忆:“真黑的花没见过,紫得发黑的倒是听说过。”
沈知闲心里一紧,却没有立刻往前扑,只问:“在哪里听说的?”
“山里。”
“哪座山?”
“那可不好说。”
沈知闲顿时有点泄气。
陈六看她表情,赶紧补充:“不是我不说,是那地方本来就没什么正经地名。我们从兴州往南走,有一段路遇上塌方,绕了条小道,住过一个山村。村里人提过一种怪花,说颜色深得跟烧焦了一样,花口张着,像小喇叭。”
这句话一出来,沈知闲整个人都精神了。
“花藤呢?”
“藤?”
“是不是藤生?”
陈六想了想:“好像是。听他们说是爬墙爬树的,长得不算高。”
沈知闲的手指已经悄悄收紧。
颜色发黑。
喇叭状。
藤本。
这几个条件重叠以后,已经不是普通的“可能有点像”。
“他们有没有说那花叫什么?”
“没正经名字。有人叫黑喇叭,也有人叫鬼吹花。”
“为什么叫鬼吹花?”
陈六笑了一下:“山里人什么都能起个怪名,说那花不吉利,晚上风一吹,花筒里会有呜呜声,像有人隔得很远喊话,所以老人不让留,看见就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