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进清竹院的时候,武照正坐在灯下,桌上摊着一张大唐舆图。
那图并不精细,山川、州郡、道路都画得很粗,边角还有些卷起,明显不是拿来精确找路的,更多只是让人知道天下大概长什么样。沈知闲走近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长安,第二眼看见的是利州,两处在纸上隔得并不算远,真正走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事。
武照让她坐到对面,手指先落在利州,又慢慢移到长安:“这里到这里,要走多久?”沈知闲说自己不知道准数,要看走什么路、什么人、什么车马,快一些也得不少日子。武照没有继续追问具体天数,只盯着那条并不存在于纸上的路看了一会儿:“长安真的有那么大吗?皇宫呢?”沈知闲说应该都很大,武照立刻抓住她没去过这一点,她只好解释:“所以奴婢说应该。宫里那么多人,总得有人管吃饭、衣裳、门禁、车马、钱粮、礼仪,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只听皇帝一句话。”
“可最后不还是皇帝说了算?”
“很多大事可能是,小事总不至于皇帝每天亲自决定几千个人今晚吃什么。”
武照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他靠谁?”
“靠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再靠下面的人。天下这么大,一个人不可能自己看见所有地方,也不可能自己做完所有事。长安发出去一句话,先有人写下来,再有人送出去,州里接到以后还得有人办,办完还得有人知道到底办成没有。”
武照很快顺着这个思路问下去:“如果中间有人不听呢?”
“那就看谁发现,怎么管。”
“如果没人发现?”
“那上面以为办了,下面可能根本没办。”
武照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些,沈知闲顿时觉得不太妙。她本来只是想解释一个常识,可武照已经开始顺着这个方向往下钻:“所以皇帝也不知道所有事,那为什么所有人还怕他?”
沈知闲想了想:“因为他不需要知道所有事,也能决定很多人的事。”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武照的手指还停在长安上。
“比如我?”
“比如很多人。”
“他甚至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愿不愿意。”
“嗯。”
武照抬头看她:“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沈知闲心里一紧。这种问题比查账危险多了,她不能表现得太熟悉历史,也不能把武照当成注定要入宫的人,只好尽量往常理上靠:“老国公以前在朝中做过官,二娘子年纪也正好,既然最近已经有人问,奴婢只是觉得这事不是完全没可能。”
武照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问她想不想让自己去长安。沈知闲认真想了一会儿,还是说不太想,因为宫里危险也麻烦,武照现在在家里,杨氏、武顺、郑管事都在,出了事总有人帮她,去了宫里以后谁是什么性子、谁能信、谁不能得罪,她们一概不知道。武照沉默片刻:“可如果不去,我就一直留在这里?或者像阿姐一样,等着嫁人?”
沈知闲没有立刻回答。
“你总说人要有选择。”武照看着她,“可我现在有什么选择?”
沈知闲想了半天,发现以这个时代武照的身份来说,自己确实很难随口列出一个既现实又完全自主的选项,只能道:“选择不是想出来就一定存在,有时候得先让自己有本事,才会多一点。”
“多大的本事?”
“不知道。”
“比武元庆他们大?”
“也许。”
“比长安那些人呢?”
“那可能比较难。”
“比皇帝呢?”
沈知闲看她一眼:“二娘子,您这个目标增长速度是不是有点快?”
武照终于笑了一下。
可她的手仍旧压在长安的位置。
她沿着图上几条模糊的道路慢慢移动手指:“这里都是大唐?”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