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所有人都看见刀悬在上面。
离开杨氏院子时,天已经擦黑。武照没有立刻回清竹院,而是在廊下慢慢走了一会儿,忽然问沈知闲去没去过长安、想不想去。沈知闲说没去过,也不太想去,因为人多、事多、贵人更多。武照沉默片刻,却道:“可我想去看看。”
沈知闲转头看她。武照站在廊下,远处的暮色从院墙上方慢慢沉下来,她今年只有十三岁,方才刚刚知道,如果某一道来自长安的命令真的落下来,自己甚至没有说“不”的资格,可说起那座城时,眼睛里除了不安,竟然还有一种越来越明显的东西,不是向往富贵,更像好奇,也像不服。
“我想看看长安到底有多大,皇宫到底是什么样,那些每天决定别人事情的人又是什么样。”她停了一下,“我还想知道,他们凭什么说一句话,就能让很远的人照着做。”
沈知闲听着听着,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这姑娘以前研究武家,后来研究庄子,现在已经开始研究权力为什么能够跨越千里,让一个从未见过她的人决定她的人生。问题范围扩大得很快,而她偏偏知道,这个问题武照以后大概会研究一辈子。
“二娘子,今晚能不能先研究一点小事?”
“什么?”
“晚饭吃什么。”
武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就知道吃。”
“这也是重要民生。”
“什么叫民生?”
“……就是人得先吃饭。”
“那吃鱼。”
“可以。”
“你刚才是不是又说了个奇怪的词?”
“没有,您听错了。”
两个人沿着廊下继续往前走,沈知闲原以为这场关于长安的讨论暂时就这样过去了,可当天夜里,她被阿蛮叫醒时,才发现自己想得太早。
阿蛮站在床边,小声道:“知闲,二娘子让人来找你,说她睡不着,想找你说话。”
沈知闲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问:“现在什么时辰?”
“快亥时了。”
她慢慢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看了三息。很好,她下午才刚说过,理想生活的重要条件之一,是晚上不要有人来敲门,历史人物显然没有尊重她的人生规划。可吐槽的话到了嘴边,她又停住了,想起下午桌上那几封信,也想起杨氏那句“若真到了诏命下来那一步,便不是你我想不想的问题”。十三岁的小姑娘白日里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像平常那样追着问到底,可现在快到亥时,她还没有睡。
沈知闲沉默片刻,掀开被子坐起来。阿蛮问她困不困,她说困,阿蛮又问那为什么还去。沈知闲披上外衣,想了想,只道:“因为她今天大概真睡不着。”
她推门出去。夜里的武宅很静,远处只有零星几盏灯,廊下的风已经有些凉。沈知闲跟着来叫人的侍女往清竹院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杨氏院子的方向。
那里竟然也还有灯。
母女两个都没睡。
一个在等长安究竟会不会来人,一个在想如果人真的来了,自己为什么不能说不,而千里之外的长安此刻什么都没有做,至少她们还不知道它做了什么。
沈知闲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清竹院的门已经开了。
武照坐在灯下等她。
桌上放着一张大唐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