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只好说道:“奴婢也觉得二娘子这个办法稳妥。周贵、孙福是主动做假卖粮,赵管事目前看更像收了好处以后不愿细查,都有错,但不必一个罚法。赵管事熟悉府里和外庄,可以先撤掉验账的差事,让他把原有事务交清,至于以后还用不用,再看后面有没有别的问题。”
最终处置与这个方向差不多。周贵被撤掉庄头,能够核实的亏空全部追缴,不足部分从他在庄中积下的财物里抵;孙福逐出柳溪,不得再参与武家任何收粮和运粮事务;赵成被撤掉外庄验账之权,退还这些年收下的粮肉,也不得再替亲族往庄上安排位置,暂时留在府中做较轻的杂事,等交接完成以后再决定去留。
杨氏没有就此停下。柳溪庄没有立刻换一个所谓“自己人”过去,而是先由郑管事主持清点,再从另外两庄各调一个熟悉田务的人临时协助,同时把以后外庄报账的格式重新定了一遍:田亩、播种、实际收成、留种、口粮、租粮、损耗和灾情分别记清,庄头、收粮人和府中验收各自留名。
沈知闲看到那张新格式时,心情十分复杂,因为其中相当一部分内容,和她前几日为了查柳溪随手列出来的核对项目几乎一样。她最开始真的只是想把眼前这件事查清楚,结果查着查着便留下了一套以后每年都要使用的办法,事情一旦做到这种程度,通常意味着以后出了类似问题,还有人会来找最早提出办法的那个人。
这不是一个好的退休信号。
武照却明显很满意:“这样以后就没人敢做假了?”
“不一定,只是更难一些。”
“那规矩有什么用?”
“不是保证永远没人做坏事,而是让他更难做,也让出了问题以后更容易发现。”沈知闲指了指几处需要留名的位置,“以前一笔粮最后只剩一个总数,出了问题不知道问谁,现在至少每一步都有人留下名字。”
“如果以后又有人找到新办法呢?”
“那就再改。”
“永远改不完?”
“本来就改不完。人会变,办法会变,规矩当然也得跟着变。”
武照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再问。
沈知闲知道她大概又把这句话记住了。
柳溪庄的事情看起来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可真正的后宅风波却是在第三日才开始。
周贵被撤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武元庆先派人来了。来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仆,态度十分客气,说周贵毕竟是老国公在时用过的人,在柳溪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只是几年账目不清,不妨让他补上亏空,再给一次机会,免得外人觉得杨氏刚开始接管家业便苛待旧人。
话说得极圆,处处都像是在替武家的名声考虑。
杨氏听完没有生气,只让人回了一句话:“若只是账目不清,自然可以宽待;如今已经查实私卖庄粮,便不能再管庄。”
老仆又说周贵家中老小都在柳溪,一旦失了位置,生活难免艰难。
杨氏只问:“被他少报粮食的庄户,日子便不艰难?”
老仆顿时没了话。
武照全程坐在旁边,等人走以后脸上的冷意才真正显出来:“他们还是想保周贵。”
“很正常。”
沈知闲说道。
“哪里正常?”
“周贵在柳溪七年,不可能只认识庄上的人。谁用过他、谁和他有往来、谁以前从他那里得过方便,现在都可能不希望事情继续往下查。”
“所以更应该继续查。”
沈知闲却摇了摇头:“可以查,但要有线索再查。现在如果因为周贵,把所有人的旧账一起翻一遍,可能查出很多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没查出来,却先让所有觉得自己可能被牵进去的人抱成一团。”
武照皱了皱眉。
“所以先停?”
“不是停,是先把已经确定的事情做完。后面真出现新的线,再顺着查。”
武照想了一会儿:“你总是怕把事情弄得太大。”
“我怕事情大到最后没人收拾。”
沈知闲说得理所当然,“挖一个坑的时候,总得先看看旁边是不是墙。”
武照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连查坏人都先想着别给自己加活。”
“这是长期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