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庄那条根本没有在去年大修过的水渠,把原本只是“账目异常”的事情彻底推到了另一层。如果只是亩产比邻庄低,还能解释成土地、天气或者庄头经营不善;如果运输次数和经手人说不清,也可以归到年月久远、记忆有误,可连账上专门写出来的减产理由都是假的,那就说明有人不是记错,而是在主动制造一个能够解释粮食减少的说法。
沈知闲原本以为查到这里,杨氏至少会立刻把周贵叫来问罪,没想到消息送过去以后,杨氏只让郑管事回了一句话:“先查清楚。”这四个字让沈知闲对杨氏的评价又高了一点,有问题就发火很容易,发现问题以后还能压住情绪,把事实先做实,反而更难。武照虽然没有母亲那么好的耐心,却也没再像最初那样一发现异常就急着抓人,只在当晚把沈知闲叫过去,问了一句接下来查什么。
“先找粮。”沈知闲把这几日重新整理的记录铺开,“柳溪庄的粮从田里到进府,中间经过收粮、记账、运输、验收好几道。账能编,人能串话,几百石粮却不能凭空消失。如果真少报了,要么留在庄上,要么卖了,要么送去了别处。”
武照很快明白:“不能直接去柳溪问,不然周贵就知道我们在查他。”
“对,所以夫人让原本就在外面跑采买的人顺路打听,先问附近粮行和商旅,不提武家,也不提周贵。”
第二天下午消息便回来了。柳溪今年收粮以后,确实有粮车从附近出去过,而且不止一次。一家距离柳溪十多里的小粮行曾在八月初收过八十多石粟,卖粮的人没有报周贵的名字,只说是附近庄户凑出来的余粮,由一个姓孙的人带着去,银钱当场结清。姓孙,时间又正好在秋粮收完以后,几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孙福。
郑管事继续让人顺着这条线往下问,很快找到了两个替孙福运过粮的人。两人分开询问后都承认,这并不是第一次,去年、前年也运过,每次数量都不算特别大,大约五六十到百石之间,而且不总卖给同一家粮行,有时候直接卖给路过商队。孙福每次都会给他们些辛苦钱,因此这些年没人主动往外说。三年的线至此基本接上:周贵他们并不是一次性搬空庄粮,而是在真实收成上每年削掉一截,再用“虫害”“水渠损坏”“雨少”之类的理由把缺口填平,数量既足够换钱,又不至于大得立刻惊动府里。
赵成的问题则更麻烦。他没有直接参与卖粮的证据,家里也没突然多出大笔钱,可妻弟前年被安排进柳溪庄做了小管事,自己每年冬天又固定收周贵送来的粮肉。说他参与设计假账,目前证据不够;可说他完全不知道,也越来越难让人相信。沈知闲最后只把情况分成两层:“周贵和孙福是主动做假、卖粮,基本确定;赵成至少长期收好处,又在验账时没有尽责。是不是一起分粮,可以继续查,但处置不用非等到所有事情都一模一样。”
武照这次没有再追着问“够不够”,只是盯着那张人名关系看了一会儿:“也就是说,做错的事情不同,就不能为了省事全按一个办法罚。”
“差不多。”
“那如果以后查出赵成也拿了钱?”
“再加。”
武照点点头,把纸放下:“这倒比一开始全赶出去麻烦。”
沈知闲笑了一下:“所以做决定快,处理后面慢。”
武照瞥她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说这句?”
“没有,只是事实。”
等这些东西全部摆到杨氏面前,杨氏终于没有再等。第二日午后,周贵、孙福和赵成都被叫进正院,沈知闲原本不该在场,可杨氏这次直接点了她的名字,让她和武照一起坐在侧边,不负责问,只负责听。这多少有些超出一个刚进武家不久的小婢女应有的位置,也让沈知闲更加确定,自己这段时间的“存在感控制”基本已经宣告失败。
杨氏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郑管事先把柳溪三年的账、水渠查验结果、粮行口供以及两个运粮人的证词一条条念完,最后才问周贵:“你还有什么要说?”
周贵最初还想解释,说粮是庄户自己的,孙福不过替人出售,可等刘二和魏成的证词摆出来以后,脸色便彻底白了。他跪在地上沉默良久,最终承认确实连续三年少报过庄上的实际收成,却坚持说数目没有推算得那么多,只因为这些年庄里开销大,夫人远在府中不知外庄辛苦,所以才“暂留”一部分。
沈知闲听见“暂留”两个字,忽然产生了一种跨越千年的熟悉感。拿走叫暂留,造假叫方便办事,被发现以前似乎总能找到一个听起来不那么难看的名字。
杨氏没有和他争这是不是“暂留”,只问了一句:“卖粮的钱呢?”
周贵答不出来。
孙福很快撑不住,承认三年卖粮所得大半由周贵拿走,自己分了两成左右,另有一部分用来打点运粮和粮行的人。至于府里,赵成没有直接拿钱,只收过几次粮肉,还帮忙把妻弟安排进了柳溪庄。
杨氏这才看向赵成:“你知道他们少报粮吗?”
赵成立刻磕头,说自己真不知道,只以为庄上年景不好,周贵又是老国公当年用过的人,所以没有细查。
“收东西的时候,也没想过为什么?”
赵成说不出话。
杨氏没有再问,三个人很快被分别带下去看管,柳溪庄的账册和仓房同时封存,由郑管事带人重新清点。整个过程甚至没有一句高声斥责,可屋里一直安静得厉害,沈知闲能看出来,杨氏是真的生气,只不过成年人的愤怒与武照不同,不一定非要靠声音表达。
人被带走以后,杨氏才问武照:“你觉得怎么处置?”
“周贵和孙福不能再留在柳溪。”
“赵成呢?”
武照顿了片刻:“不能再让他管外庄,让他把这些年收的东西退回来。”
“为什么不一起赶出去?”
这一次武照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看了看刚才那几张纸,片刻后才道:“因为他和那两个人做的事不一样,而且府里很多外庄的事情他还熟,如果现在一起赶走,郑管事反而要先替他收拾。”
沈知闲稍微抬了一下眼。
这话明显已经有她的影响,可又不是照着她原话复述。武照是真的开始把“该不该罚”和“罚完以后事情怎么办”放到一起想了。
杨氏这才看向沈知闲:“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