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抬头:“什么规矩?”
“比如他们总说,父亲死了以后,家里的事应该由兄长和族里男人管,母亲只要管好内院,我和阿姐以后反正要嫁人,所以不必知道田庄,也不必管铺子。”
武照说这些话时声音不高,可沈知闲已经很熟悉她这种表情,通常代表她并不是随便抱怨,而是真的想从一个问题里刨出根。
“这算规矩吗?”
“有人觉得算。”
“那您觉得呢?”
“我觉得不对。”
武照答得很快,“父亲留下的东西,母亲为什么不能管?我和阿姐也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别人一说以后要嫁人,就好像现在这些都和我们没关系了?”
沈知闲没有立即回答。
这种问题如果放在后世,答案当然很简单,可现在是贞观年间,宗族、婚姻、财产和家庭内部权力结构都不是一句“男女平等”就能直接抹平的,她也并不想拿着现代人的观念站在这里做一个仿佛什么都比古人高明的裁判。
“因为很多人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武照立刻问:“一直这么过,就一定对吗?”
“当然不一定。”
“那为什么不能改?”
沈知闲看着她。
终于来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武照迟早会问到这里。
从最开始那句“为什么他们能替我们决定”,到后来问谁有资格管别人,再到现在直接问不合理的规矩为什么不能改,十三岁的武照正在一点点把自己对生活的不满,从某几个具体的人推到更大的东西上。
这还远远不是政治。
可方向已经很明显了。
沈知闲想了想:“能改。”
武照明显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反而愣了一下:“你真觉得能?”
“当然能。”
“那你前面为什么总让我等?”
“能改和立刻能改,不是一回事。”
武照皱眉:“又来了。”
“这次真的不一样。”
沈知闲笑了一下,“一个规矩能一直存在,通常不是因为没人觉得它不好,而是因为很多人已经习惯了它,甚至有人靠它得利。您说一句不对,不会让那些人第二天一起觉得您有道理。”
“那怎么办?”
“先看这个规矩靠什么撑着。”
“什么意思?”
“比如族里的人能管庄子,是因为他们年长、是男子,还是因为他们手里有人、认识庄上的管事、掌握账册,又或者大家本来就默认他们说了算?如果只是嘴上一个说法,反驳就有用;如果背后还有人和东西,光说就不够。”
武照听得很认真。
沈知闲继续说道:“很多规矩看起来只是一句话,其实下面压着很多现实的东西。要改它,不是只把那句话划掉,而是得让原来靠它办事的人还能有别的办法,或者让不愿意改的人没有办法继续阻止。”
武照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不是觉得规矩不能改。”
“我一直没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