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上辈子成年以后,和父母之间很少再有这种直接的身体接触。她会给他们买东西,会打电话,会逢年过节回家,可一个成年人很少再像孩子一样把整个人埋进母亲怀里。
现在她只有八岁。
所以终于可以哭得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周氏没有劝她别哭,只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过了很久,等她哭声渐渐小下来,才说道:“你阿耶的事,你现在查不了就别查。等以后长大了,若还想知道,再去查。真查不到,也别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人这一生总有弄不明白的事,不是什么事情都非得有个结果。”
沈知闲靠在她怀里,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暂时做不到。
父亲失踪的疑点已经被她记下。只要以后有能力,她一定会查。但她没有在这个时候和母亲争。
周氏继续说道:“还有族里的事。你怀义伯若真想要铺子和田,你能保就保,保不住便算了。你三叔祖他们嘴上再怎么说一家人,真到了要分东西的时候,未必有人会一直替你说话。你别跟他们硬碰。”
“嗯。”
“若我真有个万一,你先去找老陈。他跟了你阿耶很多年,人老实,能帮你一阵。但他也有自己一家人,你不能一直赖着人家。”
“嗯。”
“赵先生也可以信几分。他肯教你这些,不是坏人,可凡事也别全告诉别人。你阿耶留下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账和契书,能藏的自己留一份。”
沈知闲听到这里,眼泪还没干,脑子却已经下意识开始记录。
老陈、赵先生、契书副本、重要账册。这种反应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母亲在交代后事。她脑子里居然自动形成了事项清单。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周氏真的在给她安排后路。
不是随口说说。
她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还有呢?”
周氏看着她,“你说完。”
周氏沉默很久,终于说道:“如果最后真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族里又不愿意养你,他们可能会给你找人家。”
沈知闲听懂了。
“卖掉?”
周氏脸色变了一下:“别说得这么难听。”
“是不是?”
“也可能是送去别人家做事,签几年契,至少有饭吃。你识字,又会算账,真到了那一步,尽量去规矩些的大户人家,宁可做内院里抄抄写写的活,也别跟着人牙子去太远的地方。”
沈知闲很久没有说话。她知道古代社会存在奴婢买卖,也知道贫困家庭卖儿卖女并不是什么小说为了制造悲惨情节才虚构出来的东西。可她以前从没认真考虑过这件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她有铺子、有田、有契书、还有一个现代成年人的脑子。可如果父亲失踪、母亲死亡、族产被接管,一个八岁女孩最终仍然可能因为没有独立生活的身份和能力,被安排到另一个家庭里。
这就是现实。
周氏握住她的手,说:“真到了那一步,不要觉得丢人,也不要想着逃。外头一个孩子活不下去。先找个能吃饭、能睡觉、不随便打人的地方,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再想以后。”
沈知闲问:“如果他们卖我的钱拿去分呢?”
周氏明显被她问住。
过了一会儿,竟然有些无奈地笑了:“都到那个时候了,你还想着钱?”
“当然要想。”
“你啊……”
“那也是我的身价。”
周氏终于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又咳了很久。
沈知闲赶紧扶她喝水。
等咳嗽停下来,周氏靠回枕头上,已经明显累了,却还是抓着女儿的手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