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心里却没有这么轻松。
因为她越来越想弄明白一件事。
县衙那天的结果,到底为什么会是那样。
不是怀疑有人收钱。
至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
她只是觉得,那位佐吏从一开始就明显倾向于把事情控制在“族内协商”的范围内,即便确认沈怀义未经允许收了田租、试图接管铺子,也只是划出不得变卖转移的底线,而没有要求他完全退出。
从治理角度看,这个选择其实很合理。
可合理背后一定有原因。
于是几天以后,她又去找了赵先生。
赵先生看见她时一点也不意外,甚至像早知道她会回来,给自己倒了碗茶,问道:“铺子不好做了?”
沈知闲点头,把这几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随后问:“先生,那天县里是不是本来就不可能让族里完全不管?”
赵先生看她一眼,说:“也不能说不可能,只是没必要。你家没有人被打,没有契书被抢,铺子也没有被卖,怀义虽然收了田租,可钱还在,又说是代收。你若是县令,一县那么多人,每日有盗窃、斗殴、逃户、欠债、田界、水利,再加上上头交代的差事,你愿不愿意为了一个族里谁帮寡妇管铺子的事情,天天派人盯着?”
沈知闲沉默。
如果把问题放在整个县的治理资源里。
她确实不愿意。
赵先生继续说道:“官府不是不知道你们弱,也未必觉得怀义做得全对,所以才不许他卖你家的东西。可官府也知道,你们母女想把日子过下去,终究离不开亲族和乡里。县里今日把怀义打出去,明日你家田里出了事,谁去?铺子有人闹,谁去?总不能事事都找县衙。”
沈知闲问:“所以县里希望我们自己和好?”
“自然。百姓过日子,能在乡里解决的最好就在乡里解决。真是什么事都闹到官府,一县多少差役都不够用。”赵先生喝了一口茶,想了想,又说道,“而且你还要明白,人情不一定是坏东西。你阿耶以前能把生意做起来,难道全靠契书?别人肯赊货给他,是因为认识他;商队愿意带他,是因为知道他靠得住;路上遇到事情有人帮,也是因为多年往来。你如今觉得这些东西挡在规矩前面,可你家以前过得顺的时候,也一直在用这些东西。”
这句话让沈知闲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赵先生说得对。
她此前把“规则”和“人情”天然放在了对立面,仿佛前者代表秩序,后者代表落后,可父亲的生意本身就是靠信用和关系维持的,沈家能够用并不充裕的本钱做起稳定买卖,也是因为有人愿意相信沈怀安。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人情。
而是谁拥有这张网。
父亲在的时候。
它保护沈家。
父亲失踪以后。
这张网便迅速松开,甚至有一部分转向了沈怀义。
沈知闲想了一会儿,又问:“怀义伯在县里有人?”
赵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抬眼看她,过了一阵才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
“有倒是有,也谈不上什么大人物。他妻弟在县里做事,平时和几个书吏熟,怀义自己这些年也常替族里办事,衙门里认识他的人比认识你娘多。可你若问那天是不是有人因为这层关系故意偏他,我不知道,你也不要没凭没据往这上面想。”
沈知闲点头:“我没说有人徇私。”
赵先生看她确实不像准备出去乱说,才继续道:“县里办事也是人办。一个常来常往、知道底细的人说一句话,和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说一句话,听在人耳朵里分量本来就不一样,这不一定是收了钱,也不一定是故意偏袒,只是人总会更容易相信自己熟悉的人。所以我才跟你说,世上的事情不是拿着一张契书便都能办成。”
这一次沈知闲彻底听懂了。
不是一个简单的“官府不公”。
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宗族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