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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人情世故(第1页)

县衙的处置下来以后,沈怀义确实安静了几日。

他没有再带人去铺子,也没有继续派人收田租,先前收走的那一笔租钱也让人送了回来,连同一张写得清清楚楚的单据,上面记着哪户人家、多少粮、折钱几何,从表面上看挑不出什么毛病。沈知闲拿到那张单据的时候看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沈怀义比她最开始判断得更难对付,因为一个真正只会仗势硬抢的人反而容易处理,只要对方把手伸得足够明显,县衙就有理由直接压下去;可沈怀义显然知道边界在哪里,官府既然说不能擅自处分产业,他便不处分,既然说代收的田租必须交代,他便连钱带账一起送回来,甚至还让带话的人说了一句:“既然嫂夫人和知闲信不过我,以后沈家的事情,我便不多管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赌气。

实际上很有用。

因为从那以后,沈家的事情真的开始没人管了。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铺子。以前沈怀安做生意,很多货并不是当场钱货两清,合作久的商户可以先拿货月底结账,沈家进货时也有几家熟悉的供货商愿意先送货后收钱,这种建立在多年往来基础上的信用让铺子不需要长期压着太多现钱,可沈怀安一失踪,原本维持这套关系的核心便没了。

县衙能规定别人不能抢沈家的铺子。

却不能规定商人必须继续相信沈家。

短短十来天,原本愿意赊货的几家已经全部改成现钱交易,两个常来拿货的客商也减少了数量,还有一笔原定下月结清的欠款,对方虽然没有赖账,却推说最近手头紧,希望再缓半个月。

老陈每天回来报一次情况,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这日傍晚,他把账本摊在桌上,说:“照这样下去,铺子不是没有生意,是转不动。咱们手里还有货,可货卖出去若不能及时收钱,下一批便没钱进;若只做现钱生意,又比以前少了一大半客人。东家在的时候,大家知道他常年跑这条路,也知道真出了问题能找到人,如今……”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里屋,压低声音,“如今外头人不知道沈家以后谁做主。”

沈知闲问:“如果让你继续管铺子呢?”

老陈苦笑,说:“我管柜上没问题,进出多少、卖了多少,我都能记,可有些事情不是掌柜能定的。谁能赊、赊多少,哪家货出了问题要不要退,外头欠款拖着该怎么催,这些以前都是东家拿主意。再说我毕竟是伙计,真碰上外面的人,人家也会问一句,你能替沈家做主吗?”

沈知闲没再问。

因为答案很明显。

不能。

老陈跟着父亲多年,人可靠,也熟悉铺子,却没有身份替沈家承担所有责任;周氏名义上当然可以,可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连出门都费劲;至于沈知闲自己,无论脑子里装着多少成年人的经验,在别人眼中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女童。

这才是她们真正的问题。

没有一个能够被外界承认的“主事人”。

沈知闲以前总觉得,只要账目清楚、契书在手、程序合法,事情至少能够正常运转,现在才发现,在这种高度依赖熟人信用的环境里,“谁说了算”本身就是交易条件的一部分。

更麻烦的变化来自族里。

县衙那一趟以后,没有任何人公开指责她们母女,可原本偶尔会上门帮忙的族人明显少了。以前沈怀安出远门,家里若有什么重活,周氏招呼一声,总有近支亲戚过来搭把手;田里遇到收租、修渠一类事情,也常由几家一起出面。如今大家见面仍然客气,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可一旦涉及沈家的实际事务,便会很自然地往后退。

理由也都说得过去。

“你们不是已经去县里问清楚了吗?”

“怀义现在也不敢管你们家的事,我们更不好插手。”

“万一帮着做了什么,回头又说我们惦记你们家的东西,这不是里外不是人?”

没人骂她们。

没人威胁她们。

甚至每个人单独拿出来都显得有道理。

可结果就是沈家越来越孤立。

周氏起初还没意识到,直到有一日城外那几亩田的佃户因为水渠问题找上门,说邻田把水口堵了一半,希望沈家出个人一起去说。过去这种事情沈怀安若不在,找个族中长辈陪着也就解决了,周氏便让人去请沈三公,回来的人却说三公年纪大了,不愿再掺和沈家的产业事务,让她们既然已经决定自己管,便自己想办法。

周氏坐在屋里半天没说话。

当天晚上,她第一次问沈知闲:“是不是我们去县衙,做错了?”

沈知闲正在整理药钱,听见以后停下笔,说:“如果不去,铺子的账和钥匙可能已经交出去了,田租也会继续由伯父收。去县衙没有错,只是我们以前以为把东西保住以后,剩下的事情自然就能恢复,其实不是。”

周氏低声说道:“可如今族里都觉得我们不识好歹。”

“那是两回事。我们不把铺子交出去,不代表别人以后都不该帮忙,只是他们现在不愿意帮,我们也没有办法逼。”沈知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充道,“阿娘,别想谁对谁错了,先把眼前日子过下去。”

她嘴上这样劝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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