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不准备讲具体规则,只准备讲身份。因为身份最好用。
他是伯父,她是孩子;族里是长辈,她们母女是需要被照顾的人。
只要站在这个框架里,她提出的任何问题都可以被重新解释成“不懂事”。
于是沈知闲干脆不和他争辩,而是问老陈:“库房钥匙还在你这里吗?”
老陈点头。
“那先别给任何人。”
沈怀义立刻转头看向老陈:“这铺子如今族里在管。”
沈知闲问:“谁同意的?”
“族中长辈共同商议。”
“我阿娘同意了吗?”
“你阿娘如今病着,哪里顾得过来这些。”
“那就是没有。”
沈三公今日不在,铺子里几个年轻族人也不好直接呵斥一个孩子,气氛一时僵住。
沈怀义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说道:“知闲,我知道你聪明,可聪明不等于什么都懂。你阿耶若真出了事,这么大的铺子和几亩田,靠你们母女守不住,外面那些人一旦知道沈家没了男人,只会比我更狠。族里现在站出来,不是在抢你们的东西,是替你们挡。”
这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甚至正因为里面有一部分真实,才最难反驳。
沈知闲知道他没有说错。她们确实弱。父亲失踪,母亲重病,自己八岁。
这样的家庭在这个时代,天然缺乏足够的对外能力。
问题是,需要帮助,不等于需要交出控制权。
她说道:“伯父若真是帮忙,可以替我们去催账,可以陪老陈见商户,可以帮忙盯着外面的人,可为什么一定要把账和钥匙都交给你?”
沈怀义没有立刻回答。
沈知闲继续说道:“帮忙和做主,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伙计都下意识低下了头。谁都听得懂。
沈怀义的脸终于彻底沉下来。
“那你想怎么样?”
沈知闲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说:“今天先把所有账放回原处,库房钥匙还由老陈保管,铺子照常做生意,所有收进来的钱每天记清楚。我阿娘如果需要族里帮忙,我们会说。”
沈怀义笑了一声,不是高兴,更像被气笑。
“你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教我怎么做生意?”
“没有。”沈知闲很平静,“我只是在说我家的东西怎么管。”
铺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以后,沈怀义站起身,把手里一张账纸放回桌上,说道:“好。”
他说得很慢,“既然你这么有主意,那你们便自己管。”
沈知闲看着他,直觉告诉她,这句话不会只是认输。
果然,沈怀义接着说道:“以后外面的人来催账,自己应付;货进不来,自己想办法;田里的租收不上来,也别来找族里。总不能一边不让族里插手,一边出了事又让我们替你们出头。”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不是把铺子当场抢走,而是撤掉宗族原本可以提供的关系支持。
甚至不需要主动害她们,只要不帮,她们自己就会慢慢撑不住。
沈知闲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现代社会里很多看起来属于个人的权利,在这里其实依附于一张极其复杂的人情网络。
契书写着是你的,不代表你真能控制。欠条写着别人欠你钱,不代表你真能收回来。田是你的,不代表佃户一定把租交到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