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看了看车里的“落魄画家”徐景行,看着他手腕上的手表、那身虽然朴素却剪裁得当的衣服和外观低调的车,有些庆幸自己的好友对奢侈品一窍不通,又有些记恨徐景行捡到了宝。
她抱了抱阮灵,将她额前碎发拢至耳后,她说:“亲爱的,如果你爱一个人十分,只让他知道三分——不要对他太好。”
“嗯!”
于是柏青走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话阮灵听进去了几分,这个眼眸晶亮透底的人,简直不像三十,十三都算多了。
她摇摇头,将多出来的四千块钱回转给阮灵,回到了书山字海。
柏青还未走远,阮灵的心就飘到了徐景行身上,这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啊,他那么漂亮,身上的味道那么迷人,而且居然近在她的眼前,她把玩他的手,捏捏他的耳垂,用白蚕似的手指啃噬他桑椹色的心脏,直让徐景行无法正常驾驶。他在附近的酒店停下车与阮灵亲吻,和她掌心相对十指紧扣,将名为命运的线紧紧贴合。
阮灵转头就将兄长的话遗忘在了天边,她失了话语,身体却变成一簇簇一团团一片片。如果身体可以诉说思念,我的恋人,你便能知道我有多么的想你!请潜入我的土壤,请汲取我甘甜的水分,成为我的一部分或者我成为你的一部分,请与我蔓蔓缠绕,枝枝相望,漫长生长,将灵魂也磨得发烫。
屋外,夜黑得深沉。二三行人步履匆匆,从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路灯下走过。
徐景行惦记着初相识时阮灵的好奇心,于是带她去看城市的夜景,带她去吃各种隐藏在胡同里只有老饕才知道的私房菜,他带她去自己的母校,带她去看自己的获奖作品,将自己的过往揉碎给她看,他还带她去他常常写生的公园,让她坐在椅子上,在自己画过无数次的景色中添上了她的身影。他像一个孩童,兴冲冲地对伙伴展示着自己收集的玩具,想要获得她的赞美和认同。
此时阮灵已经从巨大的欢喜中逐渐清醒,一种叫做差距的阴云渐渐将她笼罩,她虽不清楚自己男朋友的收入,却也从最近的花销察觉到了不对劲,更别说他司空见惯的东西在她看来都如在云端一样。她想起自己为他攒的钱,她困惑,于是将这种困惑写在了脸上。
她怕自己的窘境被识破,在觉察到这点的午后,短暂地与徐景行分开,去寻找柏青。
柏青与她一起去喝下午茶,在那里,阮灵诉说了自己的疑问。
柏青说:“两个穷光蛋谈恋爱有什么意思,经济没有压力难道不是更好吗?”
阮灵摇头,“是,我早厌烦了那种为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日子。我承认我在得知他并不贫穷时有片刻的窃喜,可,可我现在却并不是很开心,我也不清楚自己闹别扭的原因,我只是觉得难过。你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你陷入了爱情的通病——患得患失。阮灵,你的豁达呢?你那种‘就要现在开心’的洒脱呢?”柏青打断了她。
“哎……爱为什么总让人烦恼?”
“阮灵,其实我很羡慕你到这个年纪还在为爱情烦恼,我不能理解却知道这也是一种幸福。无法理解,所以我给不了你什么建议,我的话你大概也不会听,毕竟你向来只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你的脑海中没有未来只有当下,而人确实是需要活在当下的,但我长久已来的经验告诉我凡事需要多向前看看。阮灵,尽管我的恋爱经验不多,可我知道爱不可能没有杂质,你非要问我建议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抓紧徐景行,在他还愿意相信爱的时候,毕竟他至少不会像你前夫一样,只会拖垮你的生活。爱转瞬即逝,享受爱情,享受快乐,别为这种事情烦恼,别任性,好吗?”
柏青说完,长舒一口气,她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烦闷,心情也糟糕起来。
“柏青?”
阮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从好友的眼神里窥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不由一惊。
柏青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她揉了揉眉心,在那里发现一个微微鼓起的包。
店里有一只慵懒的猫,它窝在阮灵旁边,似乎察觉到了这位客人忧伤的心情,于是闭着眼任她弄乱自己那一身顺滑的毛,半分也不动,只有耳朵不时支起,昭示着主人的心情。阮灵突然很羡慕这只猫,要是能成为一只猫就好了,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起来就起来,想躺下就躺下,被所有人爱,又不必担负爱的重量。
临近夜晚,她拥别柏青,上了徐景行的车。
一看到恋人,阮灵的委屈涌上心头,她说:“我明天下午回家。”
徐景行轻轻踩了踩刹车,他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急?”
“我怕再待下去你就不喜欢我了。”
“嗯?”
“我现在脑子很乱,我有很多想法但是没有梳理好语言,你等等,等我准备好我就告诉你。”
“一定要回去吗,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
“嗯,票都买好了。”
徐景行侧过头看了眼阮灵的脸,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总是迷恋地看着他,而是隔着车窗一直看向远处,他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看前方那辆车,还是在看遥远天边的落日,不论如何,此刻她的眼中是没有他的。他想说些什么却怕自己说错,于是便闭上嘴巴,他面色如常,心却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们沉默地吃了一顿饭,阮灵心情虽然不好,食欲却旺盛,徐景行偷偷看她吃饭的样子,自己也比平常吃得更多了一些。而后他们沉默地回酒店,沉默地洗漱。
夜里,阮灵习惯性早睡。徐景行在确认她睡着后,埋进她的秀发里,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脖颈上轻嗅,抚摸她的耳尖,看垂落在她脖颈上的项链,他小心翼翼,在她颈后落下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响起一阵惊雷,徐景行感觉到怀中之人的抖动,他紧紧抱住她。
又是一场雷阵雨,下着下着,夏天就要结束,迎来凉爽的秋日。
猝不及防,阮灵转了过来,她的额头与他相抵,她先是轻轻蹭了蹭他的唇,蜻蜓点水吻了吻,而后重重地咬了他一下,她听到他吃痛的声音,轻声笑着,而后逐渐向下,吻过他的下巴,用人体最灵活的一块肌肉勾画着他的形状,她想,自己要是有獠牙就好了,就从这里,破开他的咽喉,吞噬着爱人的血液,让他的血与自己的血融合在一起,从此生死纠缠,难分彼此。她想,我是多么贪心又自卑的一个人啊!这样好的一个人,我不但想拥有他,还想拥有他的现在、他的未来,我想要他的全部,我想用自己那单薄的仿若蚕丝般的爱来捆绑他,我还想要用我幼稚的孩子般的情绪来左右他。爱情为什么总要夹杂着痛苦呢?爱情难道不应该是最美的东西吗?我不喜欢心碎,可如今我的心被无情搅动,它那么疼,却没有什么药能够疗愈它。
“阮灵……”
她听到他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声音,突然间她就释然了。
她说:“徐徐,我是不太会自卑的一个人,因为我总是会给自己找借口。”
徐景行托起她的脸颊,“你不用自卑的,你那么好,真诚又炽热,自卑的人应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