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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第11页)

“我今天心情很低落,我察觉到了这点又怕你知道。其实我在来之前准备了钱,我想等离开的时候把这几天的花费都还给你,但是我发现我准备的钱不够了,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出生在普通的家庭,你的衣食住行全部需要父母的支持,我以为自己也能帮助到你,可今天我察觉到你并不需要我的帮助,你原本的生活就比我好很多,我突然很难过,意识到了我们之间的差距,这种差距是物质上的,是我之前所不屑的,我……为自己的自以为是和自大感到羞耻。我的脑海里很早便有一个观念,那就是人和人无论怎么样,在灵魂上都是平等的,没有贫富、尊卑、阶级之分,尤其是我们最终都会迎来死亡,无人避免,但现实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是幼稚的,这个社会就是有贫富、尊卑、阶级之分,哪怕我们都会死亡。死亡让我觉得坦然,但活着就是那么艰难。我说这些不是在发牢骚,我只是想把我真实的想法告诉你,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我跟完美不搭边,我的身上有很多伤口,有看得见的有看不见的,我的哥哥说这些都是生活给我的教训,可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信服管教的人,我无法有保留地去爱你——爱的时候,我总是会付出我的全部,我会递给你一把刀,再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告诉你,哪怕来日当你不再爱我,会用这把刀来凌迟我。十分的爱,我愿意投入十一分——很多人不赞同,我却无法控制自己,我想把自己的每一面都给你看。”

阮灵抓住徐景行,用自己的手带着他的,她问:“摸到了吗,这条疤,本来能长好的,可因为用药不及时,它增生了,我觉得它……一定很丑,像这样的伤疤,我的心上也有好几条。你还愿意爱我吗?”

徐景行颤抖着抚上那道疤痕,他摩挲着,哽咽着,“你是我的信仰,你是我的信仰啊!我怎么可能不去爱你?你生机勃勃充满求知欲和探索欲,你那么勇敢,总是坚定地走在前方,你像一头勇猛的狮子,你有踏出第一步的勇气,越了解你我就越爱你。人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如果你出生在我的家庭,你会做的比我好,你一定比我好很多,因为你坦诚,而且你善于沟通,你不把事情憋在心里,你更擅长爱。你知道吗?我其实察觉到你的失落了,但是我连问都不敢问,我怕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我怕你突然间不要我了。如果有灵魂,我的灵魂一定是最不起眼的铅灰色,而你流光溢彩光华夺目,在我的心中是那样的耀眼,只是靠近你我便会幸福。在意识到对你的爱后,我却被自己的偏见左右不敢将这份感情公之于众,我是个胆小鬼,但你的勇敢鼓励了我,你让我认识到我是缺乏主见和自我意识的,我总是在等——等父母抉择,等灵感降临,等爱神眷顾——我从来不敢主动去争取什么,我太胆怯,太怕失败,太怕被拒绝,以至于这短暂的前半生都没有胆量独自走出去,始终活在自我怀疑中。我时常庆幸自己遇见了你,也庆幸你是单身,如若不然,我将仍是郁郁寡欢是行尸走肉,是你让我有了活成自己的勇气,我怎能不去爱你!”

“没有完美的人,对吗?我无法压抑自己的天性,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欲望,我身上的理智大概只有指甲大小其余全是情感。我是这样的,我的目光一向不长远,只要现在的你爱我……”

“阮灵,我爱你,爱你炽热的天性、爱你不加掩饰的欲望、爱你如浪涛般汹涌的情感,我爱你,爱你的一切……”

说罢,他俯下身,在那道伤痕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吻。

窗外,夜雨浇湿了整座城市,马路上的水痕倒映着霓虹灯,树叶上的灰尘被雨水冲刷干净,大雨过后,明天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打雷的时候,柏青正在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她顶着风躲在一片屋檐之下,看路灯下的雨滴像一朵朵绽放的烟花,又在看到身边拔腿就跑的同学时产生了一种淋雨的冲动,于是她把书包抱进怀里,挽起裤脚,像一条鱼儿快乐地跃入水中。大雨如一道屏障,遮蔽了所有的声音,甚至雷声都变得微弱,只有耳边的雨声,自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她迈开大步在雨中奔跑,越跑越快,有种彻底释放的快感接踵而来,雨水很快淋湿了她的头发,又打湿了她的眼镜,她索性将它摘下来,任雨滴落在她的睫毛上,将本就有些模糊的世界变得更加迷濛。

跑着跑着,柏青再也感觉不到地心的吸引力,如一只蜻蜓在水中轻快地飞舞,又从这处轻盈地飞舞至那处。她感觉自己的□□将精神甩在了身后,于是大雨不仅浇透了她的身体,更冲刷掉她精神上的尘埃,她的心在这一刻晶莹剔透,散发出生命本初的辉光。

雨中的大树、树下的阴影、路灯昏黄的光、路边逐渐汇成小溪流的积水、水上漂浮的叶子、如同黑洞般的下水道、因急促奔跑而溅起的烟花,多么自由,多么快乐!多么美啊,这个朦朦胧胧的世界;多么美啊,这雨中的夜;多么美啊,这片意境中的天地!

她跑回宿舍,将书包放下,确认里面的书没事之后,又一次扎进了雨中。

她仰着头,任由雨水在自己的脸上拍打,给原本干燥光滑的脸覆盖上一层湿润的面具,是啊,面具,她想到这个下午对阮灵的出言无状,分不清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的那番话,她像一个勤勉的工匠一直在雕刻自己的面貌却仍是看不清自己,她应当是茫然费解,这场雨却给了她宣泄。她在无人的操场跑了一圈又一圈,几近乏力时,脸上的水突然变得温热变得发烫,雨亦慢慢停歇。

于是周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水珠的滴答声、吧嗒吧嗒的踩水声、学生们的低语声、车轮碾过小水洼带起的涟漪声,这些细碎的声音钩织成一个透明的网隔绝万物,让这个雨夜显得更加寂静。空气中是清新的凉爽的味道,不远处的窗户里,透出的点点黄光像极了温柔的烛火,在黑暗中予人家一般的安心。

是啊,城市也是美的,只要有感受美的能力,哪里都可以是美的。

此刻,柏青澎湃的心情又给这份城市雨夜之美添上了几分机缘巧合的美。她想,我应当感谢这场雨,感谢这些灯光,也感谢奔跑中的自己,她怀着感恩之心回到宿舍,脱下湿哒哒的衣服,洗了一个热水澡,安然入睡。

第二日午后,她去车站送阮灵,在这里,一眼便看到了那对难分难舍的恋人。

柏青是不怎么理解爱的,却惊觉爱情真的有魔法。和徐景行在一起的阮灵是那样灵动,那双猫一样的眼此刻像是泡过清澈的山泉,水润而透亮,它那么有感染力,哪怕是只被一个眼神扫过,无论谁都会被它所吸引,而这双眼的主人自不必说,她就在哪里,身旁是粉红色的雾,光是靠近,便能被她的欢乐气氛笼罩。恋爱中的阮灵,像是挥动着魔法棒的精灵。

分离之际,精灵还是忍不住揪住徐景行的衣领,踮起脚尖,给了他一个带着爱意的深深的吻,周围是有很多人,但她毫不在意,她红着眼眶,又给了柏青一个拥抱,然后一边离去一边回头遥望。

“走吧,人都看不见了。”柏青看向徐景行。

徐景行收回目光,“你去哪?我送你。”

“谢谢,我回学校。”

“你好像也很喜欢她。”路上,徐景行说。

“你不会连我的醋都吃吧?”柏青大惊。

“不是,只是觉得你们关系真的很好。”

“是。”柏青说:“其实女生们之间的关系大多都是要好的,就像男人懂男人,女人也更懂女人。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作品里以及舆论中让女人之间充斥着竞争嫉妒和怨憎,显得我们缺乏积极良好的关系,事实并非如此,女人的友谊比之爱情更为牢固。就像我对阮灵的感情,绝对不比你对她浅一分,不过我也嫉妒你,因为她给你的爱比给我的多太多。”

“喂喂,友情和爱情可以比较吗,老学究?”徐景行大叫。

柏青笑,“既然都是感情为什么不能比较,你想和我辩论吗,落魄画家?”

徐景行想说些什么,却在听到“落魄画家”这一刻想起了阮灵,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柔,他说:“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病的,柏青,我们每个人都有病,她是我的药,我想我也是她的药,事实上,我觉得她……像生命本身。”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想活成她的样子——喜欢就说爱,讨厌就离开,不委屈自己,不掩饰自己,正视自己的欲望和缺点,轰轰烈烈,不留余地……”

谈话间,柏青已到目的地,她思索着徐景行的话,朝着学校大门走去。

她已经提前结束了这段暑期,将全身心投入自己的毕业论文写作中。接下来的每一日都如同一日,只是她的涉猎范围不在只局限于哲学,她去旁听艺术类、建筑学、法学、社会学、历史,心理学等其他学科的课程。她每日早起晚归,将海藻一样的头发盘在脑后,眼镜代替发箍架在她的头顶,她在图书馆有了一个固定座位,常常有追求者将巧克力情书等物品放在她的座位上,她不知道是谁送的,又觉得扔掉太可惜,有时会将这些礼物转赠他人,每当这时她就会想起阮灵,不是每个人都像阮灵一样会把爱大声说出来。说到底,现如今大家都觉得爱情并非生命不可或缺之物,连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她不时去跟导师沟通,渐渐地让这个小老头一见到她就想立即退休,实在是她有一种蔑视先贤的独大感,无所谓对错,却必定会让她的前路更加坎坷一些。

有一次柏青写了七万字,将稿子给导师看,结果被删去了三万字,多了批注里的红色感叹号。导师将柏青这种行为视为年轻气盛,而后在她的论文后写了一句加粗加大的话:个体感悟不具有代表性,论文并非取悦自己,而要忠于真理。

柏青坐在图书馆,将那篇被导师打回来的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有时一目十行,有时逐字逐句。她看了几天,又从网上下载了几篇同议题的论文,她仔细阅读,试图寻找自己文章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也许是毕业论文相较于小论文篇幅需要更长研究需要更深刻,也许是柏青学的太多,广而不专,杂而不精,又也许是导师的要求太高,总之,她第一次在论文写作上出现了卡顿。

这一卡,就是近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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