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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第8页)

“他强迫你?”

“没,我主动的。”

两夫妻对视一眼,几乎要同时晕了过去。

一顿饭,鸡飞狗跳,小空已经能自如地应对这种场面了,他觉得自己的妈妈就像是有着斑斓羽毛的神兽,走到哪里那里就热闹,接着,小空被放在房间里午睡,他听见外面激烈的辩论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屋外,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上,已经由刚才剑拔弩张的状态变为偃旗息鼓,实在是哥哥不能理解妹妹,妹妹也无法说服哥哥,嫂子夹在中间,左劝劝右说说,三个人都很疲惫。

“哥,嫂,你们相信我,我已经不是一个楞头小姑娘了,我现在有小空,会为他做更多打算的。我是很喜欢小徐,但我也没指望跟他有个结果,他太年轻了,可能比阮淼还年轻一些。”阮淼是阮磊的孩子,今年二十四岁。

“你既然知道你……”

“我都好多年没有谈过恋爱了,周围是有不少人介绍,可大家都觉得我带着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孩,有一些也是想让我把小空交给前夫,结婚后再生一个,我是不愿意的。我可不想成为一盘菜,被人挑挑拣拣。”

“那你就这样,不结婚?”

“婚我都结过一次了,又怎么会冒失地再结一次。”

“阮灵,人是不会变的,你能听懂我说的这句话吗?人,是不会变的,秉性、脾气、习惯,尽管他再掩饰,他以前是什么样,他现在就是什么样,未来也将会是什么样,人是会在一个坑里跌倒无数次而不吸取教训的!你好好思量一下你对感情的态度,你把它看的太重了,一直以来都看得太重了!你今天在这里对我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冒失,明天倘若那个落魄的画家向你求婚,你会立即答应他,并且代替他的家人出钱去养他。我太了解你了,你会这样做的。”

阮灵垂着头不说话。

阮磊深长呼吸,他说:“哥哥是希望你幸福的,哪怕你以身供养,去陪那个画画的,但对方也要值得你这样做才行。爱情不能是单方面付出,应该是你来我往,至少要是对等的,尤其你还是个女人,你有生育的风险在。”

“再说他是画画的,没什么正式工作,要是教画画的老师还行……”赵悦插了一句。

“画家啊,这种搞艺术的人一般都很滥情,他今天可以轻易地和你上床,明天他就能轻易地和另外一个人结合,他们会把这种行为冠以‘多情’的冠冕堂皇的字眼,渣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你以为你年纪比他大就能游刃有余吗,你愿意再被抛弃一次吗,你愿意让小空看到不同的男人常常出入自己家吗?阮灵,谨慎一点,系紧你的裤腰带!”

兄长的话很重,但阮灵此刻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她全身心的念头都在兄长的第一句话上。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双眼里的亮光淡去,好像看见徐景行在敦煌又来了一场艳遇。她不敢再想,但她仍是固执己见。

“他不是那样的人。”

“一个女人但凡相信男人不会变心,那她这辈子也就看到头了!阮灵,我问你,你既然那么信任他,为什么要删掉他?你对他诉说过你的爱吗,你问过他这段关系是露水姻缘还是长久维系吗?如果你这些都不清楚,你只是单方面不联系他,你尊重他吗,尊重自己吗?妹妹,你不是轻浮浪荡水性杨花的人,为什么不敢把你那热乎乎的情感告诉他呢?我猜,你自己肯定也不知道答案,那么让哥哥来告诉你吧——因为你怕!你怕他对你不在意,怕他就是打发一下无聊的生活,你就是怕,你怕他嫌你年龄大,怕他嫌你离过婚,怕他嫌你有孩子!你提起裤子不认人不是因为你勇敢洒脱,而是因为你怯弱,你明白了吗?这就是上一段婚姻给你的教训,你已经变成一个胆小鬼而不自知了。”

阮灵的双腿开始颤动,她的手上仍旧捏着手机,明知没有动静却不时地想看一下,但是现在,连她的手都在发抖了,她仿佛中了箭,要害被直直戳中。

“再说他能带给你什么,优渥的生活,无虞的前途?画家是要死了画才值钱的……”

阮磊还在说着,阮灵却不想听了,她站起身,走回小空睡觉的客房,轻轻闭上门。她掏出紧贴着肌肤的那条项链,这条原本挂在徐景行脖子上的项链被她的体温暖得热腾腾,握在手里,像一颗火种,她紧紧捏着坠饰,躺在小空边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她想起兄长“胆小鬼”的评价,她多么需要一个智者在自己身边,上学的时候是柏青,失去柏青后,自己便一落千丈,恋爱的时候是兄长,自己固执地坚守着一个他看不好的人,于是婚姻也失败了。自己为什么总是看不清,为什么总是那样的短视呢?阮灵一边埋怨自己,一边鼓起勇气看向与日葵头像的对话框。

信息如潮水一般一般涌过来,她一条条看过去,有长长的文字,有生动的照片,有他的画,像日记,又像情书。阮灵看着看着,她的泪水便涌了出来,她想起那个夜晚,徐景行的眼泪也是流个不停,他一边哭一边拥抱她,动作生涩力气却大,像要把她嵌进胸腔里。当时她还觉得好笑,怎么有男人这么爱哭的,现在她有些理解了,快乐到了极点,人是会哭的。

她给他发了信息:收拾收拾,准备见家长了。

她想,既然自己的大脑考虑不了那么复杂的问题,那便交给军师吧!无论如何,她也是想让兄长放心的。

于是阮磊狐疑地接过妹妹的手机,上面是一个大男孩,正在咧着嘴向他打招呼。

阮灵离开的时候,被塞了许多特产和一个大红包,她推脱几番不被允许,而后决定等侄子结婚时再加点钱随礼随回去,听说侄子谈了个对象,就在今年年底,好事将近。

几番折腾,已是酷暑,柏青穿着小背心坐在椅子上,右腿支起,一边吃着西瓜,一边拿着计划本定制自己的暑期计划,她打算去北疆一趟,回来的时候顺路看阮灵,然后再去海市,绕一个大圈,赶开学前回到学校。

她仍是时不时陷入那种迷茫的、寻不到自我的状态,但近来随着她涉猎的知识范围越来越广,她开始感觉到了文科的魅力和长远的适用性,对,就是适用性,文科的魅力是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的,它不仅可以指导人也可以治愈人,只是“百姓日用而不自知”罢了。她不恋爱,人际关系也简单,故而有大把的时间为自己所用,她先是研究当代文字,接着是近现代、明清、唐宋……直至先秦,她开始研究符号,研究这种最原始的抽象概念,并在其中体会到了盛大的美。

这种美感在北疆被放大到了极限。她躺在草地上,身下是柔软的花朵,耳边有彩蝶飞舞的翩翩声,有蜜蜂采蜜的嗡嗡声,有草叶相触的沙沙声,她的眼前是浩瀚的、宽广的、无限包容的湛蓝色天空,那是一种极为震撼的、不真实的色彩,甚至有些晃眼,柏青不得不带上墨镜,而后惊觉色彩的失真,于是她取下来,任天空的蓝合着一道道光,一缕一缕钻进眼睛里,刺激到泪腺,留下生理性的泪水。天空啊!你是那样包容无限,我在你的面前多么的渺小,可是你并未嫌弃,你也并不分辨,不论我是谁,你皆一视同仁,你用云朵做画布,以日月光调色,比例恢弘,手法大胆,赋予我们这些蚍蜉般的存在以无限的美。相机里的你,美不及你一分;画家笔下的你,描不出你的盛大;而我眼中的你啊,我眼中的你,又怎能及得上我心中的你呢?你是无法描述,我这颗单薄的心它只有拳头大小,它怎能懂你,你又是否在意它懂不懂你呢?你是那样高那样远,十个、百个、千个、万个,再多的我都难以触及,我只能用这双有限的眼,这只有限的手,这颗有限的心,试着去看你,去描绘你,去试图读懂你。而小小的我啊,正在被大地拥抱呢!她用她那谦卑的身躯承载着我,用她伤口上开出来的花朵取悦我,用她岁月的痕迹启示我,她吻去我流淌的泪,包容我撕扯她的发,她那样全身心爱着我,以至于不嫌弃我那腐败的尸体,我啊,当然也情愿躺下去,直至与她的心合为一体。到那时候,我不存在,我也存在,我成为了她的一部分,也如她般,爱恋着怀抱里所有有情无情的存在的好亦或缺憾。只要存在,我便爱。

柏青褐色的瞳被染成绿色,她的手也变成绿色脚也变成绿色,一只小鸟飞来,它用嘴巴衔着一颗种子,种子恰好落在柏青的指缝中间,于是便汲取她的养分,慢慢生根发芽,幼苗圆滚滚,稚嫩而脆弱,只要稍稍动动指尖,便能将它从中间折断,但是柏青不愿意动,于是这棵幼苗便越长越大,越长越大,直到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它以翡翠为干、碧玺为叶、玛瑙为实,灿灿闪烁,光彩溢目。它巨大的琥珀根系将柏青包裹,从上方垂下来的枝丫像大地的脐带,挡住了游走肆虐的风,也挡住了柏青的双眼,使她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这份黑暗并不可怕,它是安全的、温暖的、舒适的,是近似子房的黑,就像重新回到了母体,轻微的晃动是母亲在行走,美妙的音乐是母亲在说话,身上的战栗是母亲温柔的触摸,我多安全啊,在这里多么的安全啊!

柏青就这样躺在黑暗中、躺在花海里、躺在风里、躺在大地上,陷入轰轰烈烈的幸福之中。

夜晚,柏青与当地人一起围着篝火起舞,她唱着歌,被一个大胆而帅气的男人求婚,柏青笑着答应他,然后把那束野花分给了在场的每一位女性,她早就听说这是固定节目,每晚都会有一个幸运女嘉宾被这个男人求婚以炒热气氛,果然,在得到柏青肯定的答复后,大家笑得更开心了。爱情确实能让人感觉到兴奋,或者说,是荷尔蒙让人们兴奋,不过,说到底是一种原始的欲望罢了,想到这里,柏青又冷静下来,以理智去对抗感性。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风儿悠悠草儿荡荡,那摄人心魄的美却似乎消失了。

她学骑马,在风中散步,骑了骆驼,比她想象中更高也更稳当,都试过一番后,柏青觉得还是坐车比较舒服,至少指根不会磨出水泡。她又想起骑马奔腾时的自由,而自由都是前提的。

几天的美学盛宴结束后,柏青告别这片魅力之地,于一天后与阮灵碰面。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朋友仿佛从束缚中挣脱了出来,容光焕发,美丽异常。

她问她:“小空呢?”

“送去我哥哥那里了,他在那里上兴趣班。”阮灵抓着柏青的手,兴奋地跳着,像一只刚放出笼的兔子,“柏青,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恋爱了!”

是的,很明显,我看出来了,亲爱的朋友。

不用柏青问,阮灵噼里啪啦,将自己的事情抖了个精光——甚至怎样敲开男子的门,吻上他诧异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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