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敦煌,去了一趟果然有收获。你这些画可以送去参赛,我想一定能得奖。”
这次徐景行没有出口反驳,柏青侧过头,就见他目光缱绻望向画中人,眼中柔情像水一样流淌。
“恋爱了?”
“嗯,单恋。”说完,徐景行问柏青,“对了,你今年多大?”
“哈,二十九。”
“你会喜欢年龄比自己小的男人吗?”
柏青的指尖在画框上点了点,发出了“哒哒”的声响。
“这个世界上很多问题都是没有意义的,问出来只是为了求得一个心安,若你为了这点,那我可以告诉你爱情是可以无视年龄差距的,但我的答案多半是为了迎合你,所以它不具备任何参考性。我觉得,在意年龄就表明你潜意识里觉得年龄是阻碍,如果它在你这里不是,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那个你想要问的人呢?”
柏青看着徐景行愈发苍白的脸,话锋一转,“或许你可以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我帮你分析一下,代价就是卖给我一幅画。”
“可以送你。”
“我要有女人的那几幅。”
“……那张小尺寸的可以给你。”
“真小气啊!”
徐景行将自己与阮灵的事情除去隐私讲述了一遍。
那短暂的一夜,沙漠落下甘霖,幸福降临冲散巨大的悲伤,又在第二日人去楼空,将他重新扔进那荒凉之地。徐景行年轻的心脏像是在坐过山车,几番起伏令他的精神疲惫到了极点。这些日子他如着魔般疯狂地画着阮灵,他越画越想,越想越画,只要想到阮灵,便有一股无尽之火燃烧着他的身体,使他精神亢奋,使他灵感井喷。他无以聊慰,只有提起颤抖的画笔不停地画不停地画,但凡他停下来,那无尽之火便会灼伤他的灵魂,让他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他身上每一个器官都在叫嚣,他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骨骼生长的声音,听到心脏破碎的声音。
他有时会短暂地责备阮灵,他觉得她像一个强盗,霸道地闯入他的心房将他那颗琉璃一般脆弱的心脏折腾得一塌糊涂又大摇大摆毫不留恋地离去。他不恨她,他怎么舍得恨她。他爱她,爱中掺杂的是得不到的怨和无尽思念的愁,这种爱折磨着他,使他整日形影相吊昼夜颠倒恍恍然如同鬼魅,一度只能靠药物入睡。爱是突如其来,爱像一场灾难。
难怪导师如此担心!
柏青听完徐景行的独白,并未立刻给他建议,却是反问他:“你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不去找她,是车不能走飞机不能飞,还是她不愿,或是你在怕?”
“她将我删了,我也怕自己的感情对她来说只是个麻烦,你知道的,她还有个孩子,需要考虑的东西比我多……”
“关于她的事情你只告诉了我?”
“对。”
“你有没有发现,你总是频繁地提起她的孩子和她失败的婚姻……”柏青拿起小画就要走,跨过门槛时又回过头,“给你一个忠告,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大大方方的,你这般遮掩,难免不让人认为你的爱拿不出手,难免不让人认为你看她时戴着有色眼镜——你没察觉到的那种。”
徐景行愣在原地,像是被点醒,他想起自己偷看阮灵身份证时把年份换算为年龄时的紧张,大七岁并不多,离婚也不是什么不道德的事情,但他好像并不愿意告诉别人,比如说他的家人、他的朋友,直到现在周围知道这段感情的人只有自己和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柏青,那么是什么原因让自己不愿意与人诉说这段感情呢?
原来自己潜意识里是有些偏见在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丢掉画笔,关上画室的门,回到家洗了一个热水澡,他吹干头发,换上衬衣西裤,系上领带,他端坐在沙发上,等父母一回家便宣布了这个消息。
“我爱上了一个人,她比我大一些,离过婚,有一个在上幼儿园的孩子。我是爱她的,我第一次有这样的冲动去爱一个人,我知道你们也许不理解,但请你们不要立即反驳我,不要说恶意揣测的话。长久以来我都在追寻美,让自己的世界充满了各种线条和色彩,我靠这些线条和色彩构建自己的世界,也用线条和色彩来认识外在的这个世界,我爱这些色彩,愿意为它们奉献一生。可就在我遇见她之后,我发现自己建立了二十多年的色彩秩序全部坍塌了,我和她在一起时,是无法分辨什么颜色形状的,只有感觉,只有一种特殊的、连我也无法描述的感觉,她像是有光的,就算我闭上眼睛看不到她,我也能感受到她,她可以是各种颜色,甚至是无色或透明的,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便让我感受到了美。我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就爱上了她,但我太迟钝了,直到分开后我才明白自己的爱意。父亲母亲,你们也许觉得很荒谬,但以上都是我真实的想法,我想请求你们允许我去追逐我的爱情,并给予这段恋情充分的尊重和理解。”
他刚开始诉说的时候尚有忐忑却越说越顺,越说越平静,越说越笃定,像练习了数百遍的稿子,不用去思考只凭借肌肉记忆便将这些话脱口而出,他看到父母那愕然的双眸,他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只鞠了一躬,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把自己闷进被子里,自那夜后第一次睡了一个囫囵觉。
他也曾冷静分析过自己爱阮灵的原因。从恋爱前对女性的幻想到如今切切实实在品尝着爱情的苦,从对方的身体到她的性格,他一条一条分析过,最后得出结论——没有原因,他爱上她并不是出于什么原因,只是自然而然地就爱上了。
爱不是可以厘清的,就像柏青说的那样,爱和美一样,都是超逻辑的,你无法列出公式来计算它,也无法通过推导来得到它,它像美一样,令人盲目。
柏青拿到了那副小画,爱不释手,马上就要到暑假了,她想去看看阮灵,将这幅很像阮灵的画送给她。
画中人阮灵正要出发,她几年未联系的家人联系了她,原来是她的哥哥出了车祸,大概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他想起了自己失联已久的妹妹。
阮灵是老来子,与哥哥年龄相差甚大,她出生时哥哥已经结婚了,父母将关爱都给了这个小女儿,让哥嫂所有不快,这份不快却在看见妹妹本人的时候彻底烟消云散。阮灵是被宠溺大的,她嚣张跋扈,成了家里的霸王,哪怕是比她小了五岁的侄儿也不能分走家人对她的关爱。可父母终究年龄大了,他们在阮灵上高中时先后去世,抚养阮灵的担子便交到了兄长肩上。
阮灵按手机上的地址找到兄长家。这是一个三居室,客厅里是包着粗麻布的沙发,对面是电视机,电视是关的,嫂子用白色蕾丝纱布将它盖了起来,客厅旁边是餐厅,由一个原木架子将两处隔开,架子上放着一瓶色彩艳丽的塑料花、几个摞在一起的药盒子,手套和一些装着坚果的罐子。
嫂子赵悦穿着一件藏蓝色长袖连衣裙,外面套着橘色的围裙,她接过阮灵的礼物,寒暄了几句,而后将母子二人引到了卧室里。
床上躺着阮灵的兄长阮磊,他在车祸中伤到了脾脏。
眼见兄长在闭眼休息,阮灵颇为拘谨,正想退出去,赵悦的大嗓门便在耳边响起。
“别装了,干坐着等了半天,人家一来你倒是装上了。”
床上躺着的人“唰”地一下睁开眼,扭过头瞪赵悦。
阮灵低低叫了声“哥”,原本想在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却又站了起来,“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