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难得,他有时闹得我头疼,你却很有耐心,你将来一定是个好父亲。”
“也许,只是我现在连女朋友都没有。”徐景行说着,瞄了阮灵一眼。“小空很可爱,我很喜欢他,我以前以为自己不喜欢孩子,但是小空让我觉得不一样,也可能是我和他有缘分。”
黄河夜景太美,徐景行放缓脚步,沿着河边慢慢走,他多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夜风轻轻吹,他能闻到阮灵身上那若有似无的香味,那不是任何化妆品的味道,也非什么洗发液沐浴乳,几天的相处,他知道阮灵很少化妆,她的背包侧面只装着一支快要用完的润唇膏,护肤品也是直接用小空的,她们房间散开的行李箱里大半是孩子的东西,没有一支香水,那么这种迷人的令人魂牵梦萦的味道,只能是她本身的味道。徐景行喜欢这种味道,他几乎想要贴在阮灵的身上。
回到酒店,徐景行将小空放在床上,为他轻轻盖上被子,转过头,对上阮灵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徐徐,明天我们要回去了。”
“嗯。”
“你呢,去敦煌?”
“对。”
为了使小空安然入睡,房间只开了一盏廊灯,阮灵就站在那里,她身上那道奇怪的光晕又出现了。徐景行突然开始发抖,他匆忙道别回到房间,用冷水冲了澡,而后一头栽进被子里。四周好暗,他有些想哭。
他不知道这无尽的悲伤来自何处,他只觉得这几天仿佛一场大梦,梦醒时自己进到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沙漠里,这是一片空寂的无人之地,他找寻着,呼喊着,却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抓不住,流动的沙丘悄悄伸出黄褐色的手缚住他的脚腕,封住他的七窍,欲将他无情地吞入黑暗腹地。徐景行无端想起了少时的那场即兴绘画比赛,他站在台上,想要画些什么,提起笔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他焦急他慌张,可越急越是难以下笔,最终,白色的画板上一笔未落,四周是观众的奚落,眼前是父母重合在一起的脸,这张脸似乎是铁青色充满怨恨的,他被这有条件的爱震惊到直至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从那时起,他的半只脚就已经陷进了这片沙漠里,愈陷愈深,已经快要将他那颗跳动的心脏吞没。请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窝里待了多久,只是突然听到“答答”——像雨落——的敲门声。
“吱呀——”
推开一扇小门,踏上两侧尽是修竹的山路,沿山路再行半个多钟头,便到了一处保存完整的道观。柏青正行走在一座道教名山上,她要在这里寻找一所历史悠久的道观,从而写一篇关于道教建筑美学的论文。道长说,这座道观始建于南宋,后来废弃又重建,几经波折,距今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柏青谢过道长,拿着相机,仔仔细细记录下眼前的瑰丽景色。
良久,她停下手中的活,她问道长,“我可以在这里借宿一晚吗?”
道长本不应,但架不住柏青的恳求,他告诉柏青她需要自己打扫客房,那边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柏青点头应下,在道长的带领下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客房。临行前道长给了她一小包粉末,说这是驱虫的,山上有蛇,睡觉前需要给屋子周围洒一些。于是,柏青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怀着十二分的警惕,打扫卫生时分外谨慎。
两个小时后,柏青坐在台阶上,抿了一口矿泉水。山上很凉快,尤其是山风一吹,树影晃动,配着沙沙的落叶声,好似下了一场清凉无形的雨,这些树明明很高大,但树叶却很小,小到如同指甲盖一般,那阳光被小小的树叶分成细碎的星光,点点落在青苔之上。小蚂蚁,鼠妇,马陆兴奋地在柏青面前走来走去,它们不怕她,甚至想爬上她的脚。“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里很安静,安静到只听到大山的声音。
柏青是第二次住在大山里,上次还是在禅修时,不同的是禅修时有许多人,尽管大家尽量保持安静,周围此起彼伏的人气还是会让人觉得有些杂乱,这次柏青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整座道观只有她在。她起身行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她来到前院,看那些斑驳的泥塑,看屋顶上的彩画,看柱子上盘踞的兽雕,而后她来到大门外,退到崖边极目远眺,就见这座道观依山势而建,它像是崖壁的一部分,又仿佛与流云融为一体,就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一样。它没有那么多艳丽的色彩,主体是山石的颜色,厚重而有沉淀感,原本朱红色的大门早已腐朽,像副破旧的画。再往里走,能看到院子中间用黑白砖砌成的八卦图,柏青沿着这些符号组成的颇具美感的图案从“乾”走到“离”,砖上有蛛网状的裂痕,缝隙之间的青苔因连日的晴天变成黄褐色,轻轻触摸便碎成粉屑。再往前走是正殿,宽大的屋檐下是梁柱,上雕仙鹤灵芝,手法古朴,有些地方被香火熏黑,可见昔时香客云集的热闹场面,而今寂寂如夜颇有沧海桑田之感。
柏青一边感叹一边继续欣赏,道家讲究天人合一,其建筑自然也符合这一理念,而天人合一也是美学追求的境界之一。柏青从供案下找到一张旧蒲团,她拍去上面的蛛网和灰尘,盘坐于其上,想象自己曾是这里的一份子,正梳着道髻,穿着青色的道袍,于大殿之上诵读经典。她的前方是供案,供案之上是三清,再往上是早已陈旧的装饰和横梁上风化了的布匹,夕阳将她的背影笼罩在光里,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斑驳的壁画上,就好像画中的仙侍。她的鼻腔里全是香火味,她听到古老的诵经声,她听到道士们轻快的脚步声,看到他们的腿从她身体中穿过,看到他们严肃的面庞和花白的太极髻,他们曾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宁静的岁月,现不知魂归何处。风起风又落,屋顶有树叶滚动的声音,不一会儿,就见几片叶子打着滚从屋檐落下,柏青出去看了看,刚刚打扫干净的院子已经脏了,今天那个道长说她应该早一个月过来,那时山上的花开的正好,想必被风吹落的、落下屋檐的、铺满院子的,都是那些粉扑扑的好颜色了。不过,柏青看着院子里的落叶,这样也好,每个时分有每个时分的好,大树无法超越季节送我一朵花,那么送我一片叶也很好。夕阳就要落下,远处传来悠远的笛声,柏青手捻一片树叶望向山和天,她品味着眼前的美,体会到一种“空灵的精神”,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夜晚的山也是美的,柔和的月光洒在窗棱上,柏青点上一团干艾草驱蚊,一边用扇子扇着,一边看屋外的美景。大山晚上也在睡觉,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猫头鹰叫,柏青还在大殿发现了一窝蝙蝠,她没有打扰这些原住民,只待在这间小屋里,山里的夜很凉,她裹了一方小毯子,吃了半包饼干,身体劳累,但她就是难以入睡,要是有一杯热茶就好了,山里清冽的空气能无限放大茶的香味,寂寞倒是不寂寞,冷却是真的。月光为什么不像日光那么热呢?古人形容月亮是“清辉”,“清”就是干净透明没有杂质的,又是安静寂静的,用“清辉”来描述月亮,实在是美妙。月亮是美的,夜是美的,望月人的心里也充满了美,柏青想,这大概就是“大乐与天地同和”。
日出时分,柏青气喘吁吁踏上山巅。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一种磅礴的欢喜将她裹挟进光涛里,她周身被镀上一层太阳的颜色,灿烂恢弘。眼前的景象难以用言语诉说,此时柏青体会到了文字的匮乏,那是一种再多再美的文字堆砌都无法描述的震撼心灵的美。她久久眺望红日,身上发烫,双眼几度落泪,直到日光越来越强烈,她闭上眼,感受着眼眶的酸涩,而后睁开眼眸环顾新生似的山林,几只飞鸟正逆着光飞翔,日光唤醒大山,也唤醒了山中的生灵。
其后,她便回了京市,旁听了几星期建筑学的课程,又花费几星期写完了那篇道教建筑美学的论文,她把文章拿给导师看,得到导师的肯定。她想起徐景行,又恶作剧般感谢导师,她说自己不但参观了画展,还被画师邀请共赴一顿日光午餐。
导师似乎想说什么,临到嘴边又坐了下去,“好吧……柏青,接下来你可以着手准备毕业论文了,在此之前你需要给自己放个假。”
柏青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说:“谢谢老师,您对我的认可很重要,就像父母对孩子的认可对孩子来说一样重要。”
导师隔着眼镜睨了她一眼,突然笑了,“去吧!”
柏青在两日后去了画室,里面依然乱糟糟堆积着许多纸张,从纸与纸之间的间隙中不难看出,这里除了画师本人外几乎没有来客。柏青垫着脚走进画室里,就见墙上换了一批没有标注价格的画。有山丘、有猎豹、有沙漠,最多的却是一个河边的女子。柏青停在那画作前面。
徐景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示意,而后一言不发,继续作画。
四周安静无风,只听到笔下的“沙沙”声,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挪动的脚步声。
良久,柏青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问:“这一幅多少?”
“你想要?”
“嗯,送我一个朋友,感觉和她有点像。”
“真可惜,非卖品。”
“你是会把好东西藏起来不与人分享的人。”
“怕你们眼红跟我抢。”
“真难沟通啊!”柏青轻叹一口气,“枉费老人家和我都很关心你。”
徐景行把画笔在桶里涮了涮,搁在架子上,然后看向柏青,他的眼眶青幽幽,向内生出红艳艳如枝杈一般的血丝。
“其他的可以便宜卖给你。”
“可我就是想要有女人的。”
“别想。”
那女子侧着身,看不清容颜,却兼有一种神性和兽性之美,柏青不懂画,但却在女子身上看到了这两种有些矛盾的特质,这让这些画更有张力,也更富视觉冲击力。柏青退后几步将最大的那幅油画仔细地看了看,在其中体会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艺术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