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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第4页)

徐景行一直阻塞的灵感突然迸发,水声轰鸣,冲破堤坝,他近几年来第一次毫无磕绊地画完了一整幅画。

第二日清晨,阮灵将徐景行的衣物装好,她问他,“你在哪里?我把衣服送过来。”

徐景行报了地址,阮灵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住在同一家酒店,于是两人约好在酒店餐厅会面。

阮灵去拿自助餐,徐景行小声问小空,“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空。”

“你爸爸呢?”

“我没有爸爸,因为爸爸和妈妈离婚了。”

“哦……那你妈妈有男朋友吗?”

“哥哥,什么是男朋友,你不问我的年龄和幼儿园吗?大家都爱这么问。”

“叫叔叔。”

徐景行抬起身,看向不远处取餐的阮灵,她穿着一件紫罗兰色短袖,白色七分铅笔裤,还是昨天那双凉鞋,顺直的长发披在身后,手肘大片的伤不加掩饰,像一朵开在皮肤上的鸾尾花。她站的上方有一盏小射灯,将她的碎发照得根根分明,她周身散发着雾一般的光晕,像日出,又像月光,徐景行揉了揉眼睛,再看去那圈光晕却不见了。

阮灵转身朝他们走来,她将食物放在餐桌上,推了一些给小空,又看向徐景行,问他:“你不吃饭吗?”

徐景行想说自己不爱吃早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接了一杯豆浆,在母子二人身边坐下。

小空看看他,又看看阮灵。

“叔叔,我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嗯。嗯?”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偷看我妈妈。”

“噗——”

到口的豆浆喷了出去,还呛到了气管,徐景行慌张起身,却又不小心碰到桌子打翻了小空的牛奶,整个桌面湿湿嗒嗒,还有不少牛奶顺着桌边滴下,弄脏了小空和阮灵的裤子。原本还算安静的自助餐厅顿时热闹起来,挪动椅子的声音,小空的叫声,徐景行的咳嗽声,阮灵的笑声,声声混在一起。徐景行感觉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窘迫过,阮灵一手搂起小空,一手递给他纸巾,莫约五分钟后,闹剧才停歇下来。

三人在服务员的帮助下换了张桌子,拿了食物重新坐下。此时徐景行原本洁白的面颊变得通红,直红到了脖子根,他不咳嗽了,心却还是七上八下跳个不停,如果外公的血压仪在身边能让他测量一下,想必此时血压也是极高的。

阮灵安慰他,“没事的,我再尴尬的场景都遇到过,比如说昨天那样的。”

徐景行忆起昨日黄河边上的惊鸿一瞥,又是一口豆浆喷了出来,这次他及时地用手捂住了,于是豆浆全落在了他的小腹上。

他今天不想出门了。

三人一起上楼换衣服,发现他们住在同一层,而且房间是斜对面,在得知阮灵她们还会在这里待三天后,徐景行给前台打电话又续了三天房,这与他原本的计划有出入,但却遵从着徐景行内心深处的召唤,他打完电话,坐在床头摸着战鼓一般的心跳,觉得自己有些失控。

还未结婚的徐景行彻底体验了一把三口之家的日常。他与阮灵带着小空一起爬山,一起坐缆车,一起买水枪打水仗,一起战战兢兢坐羊皮筏子。阮灵上厕所时,他带着小空一起去男厕,阮灵午睡时,他抓住小空,带他去自己的房间教他画画,夜里他们一起吃烧烤,喝汽水,看黄河夜景,人多时,他也常将小空架在肩上,以防被人群挤散。他无意识间做着父亲应做的事情,与母子二人一起吃每一顿饭,像每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更多时候,他都和阮灵坐在初见时的那棵树下看小空挖沙子。阮灵散着发,柔和的阳光落在她的鼻尖上,河风轻轻吹动柳树,光影斑驳,她整个人散发着星辉般的光芒。

徐景行的双眼时不时落在阮灵身上,他控制不住自己,只觉得眼前之人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他想让她正对着他,将她那猫科动物般的眼眸投向他,然后仔仔细细将她观察一番,却觉得这样太过失礼,于是他只得用强大的意志力将眼睛搬开。他说起面前的景色,又讲起相似的地方,只不过那里的水更清,显得山也秀丽了不少。说到这里,徐景行的话锋一转,他说:“当然,这里的景色也很漂亮,最主要的是和……黄河是母亲河。”他看了阮灵一眼,见她没有发觉自己的异常,又说:“不过这位母亲一点也不温柔呢,据说经常有水患。”

阮灵笑了,她说:“她一定想温柔一些,凶悍是迫不得已。”

徐景行得到她的回应,终于光明正大看向她,“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是一位温柔的、热情的、强大的女性,只有在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化作母狮去保护自己的幼崽,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我……”

徐景行期盼中的对话还未进行完,不远处便传来小空的呼唤声,他让妈妈看他新修的水渠,阮灵挥着手回应,将刚才的话题又抛到了脑后。

徐景行给母子二人讲自己少年时热爱的球队,讲自己采风的奇遇,讲自己吃过的炸蚕蛹,他挖空心思回想有趣的事情,话语中有着不自知的卖弄成分,却并不惹人生厌,反而激发了阮灵那尘封已久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她不断催促他多讲一些,听到有趣的事情,常捂着肚子放肆地哈哈大笑,她一笑小空便笑,边笑边拍手极其捧场,当她们笑的时候,徐景行也像被笑声引诱了,他不由自主加入她们,三个人乱成数只百灵鸟,热闹极了。

徐景行感觉自己从未如此轻松自在过,他看着眼前的母子,在她们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信任,于是他讲着讲着,开始讲自己目前的困境,讲自己入不敷出的画室,讲自己难以实现的抱负,讲家人的期待和他对绘画的热爱。他就这样讲着,面对着两个认识没几天的人,不知不觉把自己心底的话全讲了出来,他第一次明白原来自己是这样想的,他感觉到肩上一轻,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卸了下来。

他也想听阮灵讲自己,然而小空是个话多的,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直让徐景行难以招架。关于阮灵徐景行有许多问题,比如她为什么和前夫离婚,为什么选择独自带着孩子,为什么好像对什么事都不在意,又为什么这么轻易地相信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

但是这些话他都问不出口,他曾在小空拿着阮灵身份证玩的时候,卑劣地偷看,只知道一个粗略的地址和阮灵的年龄,这个女人是比自己大七岁的。

徐景行以前没有跟小孩子打过交道,这次的经历不至于让他讨厌孩子,但也对小孩的精力有了几分认识——实在是太旺盛了。诚然他是喜欢小空的,如何为小空放电成了他最近的重中之重。

这夜,逛了许久,小空的电量终于耗尽,他趴在徐景行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一双肉手却紧紧扣着徐景行的脖子,属于孩子的气味久久萦绕在徐景行的鼻尖。

“让我来背吧,他最近长了不少肉。”

“不用,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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