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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第3页)

“你见过毒蛇毒死自己的吗?”

两个人都笑了,随后就此别过。徐景行方才惆怅的情绪扫去大半,他坐上车,一直看着窗外,他要从东边慢慢地走到西边,仔细体会这段路程的美。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用自己的心。

阮灵确实是用心去做自己的视频了,经过大半年的努力,她经营的账号已经有数万粉丝,使她在工作之余多了许多收入,她在将要三十岁这年,正式攒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十万,而且是在去掉欠柏青的那些钱后,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一道分水岭。

阮灵想,多可笑呀!年轻的时候自己对金钱没有概念,但等到真正开始赚钱,才懂得了这其中每一分的艰难。如果让十三岁的自己知道三十岁的自己才有十万块钱,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但真正到了三十岁,她才觉得能攒到十万已经很好了。她决定奖励自己也奖励小空,她问小空,“你想去哪里玩呀,妈妈带你出去旅游!”

小空上幼儿园中班了,他同班的不少小朋友已经出国玩过,小空却连市都没出过,高铁和飞机也没有坐过。阮灵听小空说起其他的小朋友的旅游经历,她的心里是愧疚的,这种愧疚比小空每次问起爸爸时更甚,虽然小空现在已经很少问了。

她查了许多攻略,又给小空请了一星期的假,将旅行时间定在了人少的工作日。列车上,小空的手里捧着关于黄河的绘本,他说:“我要去看黄河妈妈了!”

他今天吃了奶酪棒,看到并乘坐了高铁,兴奋极了,到了午休时间也不愿睡去,只依偎在妈妈的怀抱里,把眼睛瞪得老大,怕自己一闭上就回到家里,今天只是一场梦。

阮灵哭笑不得,只能放任,毕竟她自己也很激动。她想,快十年了,上一次出远门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树木、村庄、田野,看着上车又下车的人群。她看那些满头青丝的少女,活力四射的青年,看衣着鲜艳的中年,看恩爱白头的夫妻。她听他们给家人打电话,听他们与爱人低语,听他们同友人嬉笑,她从他们的口音中猜测他们来自哪里,又会在哪一站离去。她看人们来来往往,或急迫或从容,她爱惨了这些热热闹闹的情景,她看着,想着,几近流泪。

大河远上,滔滔千里。有的人像树,在一个地方扎下根,盘根错节,除非伤筋错骨,否则不能移动。有的人像河,破开砂石,孜孜前行,却也有可能干涸在前进的路上。阮灵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她也不会去思索这类问题,她只是动着,她既不看未来,也不看过去,她就只看眼前。

眼前是黄河,是一番不同于家乡的美。

阮灵带小空吃了牛羊肉,喝了三炮台,坐了黄河轮渡,有趣的事做了许多,小空最喜欢的却是在黄河边上挖沙子。一把小铲子,一个小水桶,一玩能玩一下午。

今日阮灵穿着一件白色蚕丝连衣裙,掐腰的版型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脚上蹬着米色凉鞋,粉色的脚趾蜷曲着,趾间有几粒沙子,是方才小空洒上去的。她正一脸无奈地看着水边玩耍的小空,这个小朋友已经在这里玩了半天,并说自己还要再玩几天,这与在儿童乐园玩有什么区别?阮灵无奈中又有些宽心,这次出行花费比自己预计的少很多,因为带着孩子,她除了酒店选的比较贵,其他方面花费很少,小空尚不需要交通费和门票,又对那些热门的景点没有兴趣,既然他最喜欢挖沙子,何不尽量满足他?她想着,便也靠着一株柳树,在树根处寻了块顽石坐下彻底放松。

此时风儿悠悠,水儿荡荡,近处是水,远处是山,若是有一把椅子再来一杯爽口的饮料,那就更完美了。她看了看四周,人不多,四五位家长,两三个小孩,不远处还有一个坐在树下画画的年轻人。

阮灵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个画家,然而现在却连鸡蛋都画不圆,她多打量了那个年轻人几眼,就见他身着深蓝色外套,拉链开着,脖子上有什么东西亮闪闪,袖子挽至胳膊肘,眼睛一会儿看向水面,一会儿又放到素描本上,笔尖提起又放下,来来回回,认真而专注,好像在发光。

黄河恰如其名是黄色的,就连最靠近河边的水也含着泥沙,她多漂亮多深沉啊,连最浅的地方,也让人捉摸不透。阮灵起身想要去买一杯冷饮,但又怕小空失去看管,只能一只眼睛放哨,另一只眼睛搜索着岸边的店铺。

就在这时,她看见小空放下铲子,踮着脚踩到一块大石头上,兴奋地对她挥手,“妈妈,看我!”一片浪花打来,小空突然脚一滑,就要摔倒。

“小心!”阮灵大叫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搂住小空,迅速将他托起,她本人却没站稳跌入水中,跌进了黄河里,水漫过她的胸脯,浸湿她的衣衫。她顾不得自己,忙坐起来查看小空,幸好她抱的及时,小空并没有摔倒,只是湿了半截裤子。

“不许再踩大石头!”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全湿了,风一吹,凉飕飕的,更糟糕的是,白色的连衣裙见水后变得透明,紧贴在身上,连小腹微微凸起的弧度都看得真切。阮灵感觉到一道道目光射在自己身上,她一边低头掩饰尴尬一边走到树下,将湿了的发尾撩起,又拿出纸巾擦拭脖颈和四肢,只盼太阳再大一些,好将人和衣服快点晒干。

早知道就不穿白色了,而且还是丝质的,尽管这是她专门为此次出行买的裙子,天知道,她已经几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了。阮灵抱怨几句,可想到出来玩当然要穿漂亮点,意外是谁都无法预料的嘛!于是她很快释然,她弯下腰,正要从背包里拿出遮阳帽遮挡一下,突然听闻一道陌生的声音。

“这个请拿去用吧!”

阮灵抬头,就见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年轻男子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他的头体贴地转向一边,不去看阮灵。

是那个树下画画的年轻人!

“谢谢!”阮灵也不矫情,她接过年轻人的外套穿在了身上,宽大的衣服罩住了阮灵的身体,将她的上半身和大腿牢牢包裹起来。

“你的胳膊肘破了,有创口贴吗?”年轻人问。

“啊,有!”阮灵从背包侧面取出创口贴,又拿出一根碘伏棉签,挽起袖子处理伤口。

“创口贴有点小了……呀!不好意思,血蹭到你的衣服上了。”

“没关系。”

“这样吧,你给我留一个电话,我洗干净还给你。”

于是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阮灵看着梵高《向日葵》头像后面的姓名,“你叫徐徐?”

“嗯,徐徐是我的小名。”徐景行点了点头。

“今天多谢你了!”

正在这时,小空提着桶走了过来,“妈妈,我饿了。”

阮灵摸了摸小空的头,“那妈妈先带你回酒店换个衣服,然后下楼吃饭好吗?”

“好!”

阮灵向徐景行道别,而后一大一小牵着手离开。

徐景行望向母子离去的背影,直到两人消失在视野里。时间于他而言并非奢侈品,这些天他走走停停,却将这大把的时间用来焦虑,难免有些自怨。近日来他常与家人有争议,若是再找不到出路,他兴许会成为一名绘画老师,或者听从父母的意见放弃画画?放弃,会放弃吗?

徐景行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黄河水滔滔,像幅会发出声响的画卷。他望着画本沉思片刻,而后换了一张纸,手起笔落,一个女人的轮廓出现在了白色的纸面上。

是刚才那个妈妈,她,像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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