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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第1页)

京市的秋只有一瞬,很快便刮起了寒冷的北风,随北风而来的,便是冬天。

柏青的论文仍没有起色,使得一路走来无比顺畅的她有了一种被学术击倒的挫败感。她时常对着电脑里的论文,一早上憋出三十来个字。上课时,除非老师提问,否则她一言不发,博士生大多是独来独往的,她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孤单,只是在不出成绩的情况下,这种孤单比以往更难以忍受。写不出论文的日子,她觉得自己是在虚度光阴,自己是在原地踏步,不对,原地踏步都算不上,她已经远远落后,毕竟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食不知味,瘦了四公斤,近视度数加深,开始脱发,陷入轻度焦虑。

她发的期刊已经够了,明明只要写完博士论文,就可以达到毕业的标准,但是,但是!

导师将她拉进一个项目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然而却加重了她的焦虑,因为她认为项目占用了她原本用来写论文的时间。她会在每一个难以入睡的深夜,久久地凝望着电脑屏幕,她多么期待电脑可以自己动起来,帮主人码完这篇生死攸关的毕业论文。

“不要着急,你的时间很充足!”导师多次强调,却无济于事。这个小老头挠挠自己花白的头发,有些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某日清晨,柏青从噩梦中惊醒,原来她就这样趴在电脑前睡了一夜。她看看窗外飘零的雪花,揉着发麻的手臂,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就在这时,她接到一个不常见的电话,原来是姑姑打来的,柏青的奶奶生了重病,弥留之际,想见一见自己的孙女。

于是她在风雪中去往姑姑的城市,到站后直接打车来到医院,在那里见到了守护在病房里的姑姑柏望舒。

柏青不记得上次见柏望舒具体是在哪一年,总得有好几年了,连之前父母去世,姑姑也没有去参加葬礼,只是给柏青发了条慰问信息并附上了礼金。柏望舒五十有六,已经退休却又找了一份工作,比之前轻松一些却需要做许多琐碎事,正是这些琐碎事消耗着她,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大一些。她看到柏青的第一眼并没有认出自己的侄女,待柏青叫了她一声后才略显尴尬地站了起来。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羽绒服原本很长,她将衣服折了上来,像在腰间套了一个轮胎,一站起身就露出了腿上的打底棉裤和穿得变形的绒面雪地靴。

简单地打了招呼,柏青看向病床上的白发老人,她像一片枯叶,瘦弱地不像话。

“妈,你看看谁来了?”

老人浑浊的眼望了过来,她的眼皮紧紧黏在眼球上,直直遮挡住了眼白,只留两颗黑色瞳仁,眼角是炎症的红和擦不尽的分泌物。她的鼻子里插着氧气,头边有一根鼻空肠管,仍在打点滴,注射的是葡萄糖和化痰的药物。

老人看着柏青,几乎没有唇肉的嘴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妈,这是柏青,大哥的孩子!”

老人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眼睛有些像刚出生的婴儿,黑洞洞、直勾勾,却缺少了婴儿眼中的生机。老人只看了几下,又闭上了眼,显然早已疲惫不堪。

柏青的心被触动,她抓住老人垂在一边的瘦弱的手,试图唤醒老人。

柏望舒说:“现在就是这样,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糊涂了。”

柏青将奶奶的手轻轻放下,夹好她食指上的血氧仪,在柏望舒的带领下轻轻走出了病房。

柏望舒找柏青回来是有事商量,她在医生善意的提示下,得知老人存活不了多长时间,她想将老人带回家去看管,但又担心自己一个人没发连轴照顾,于是她想到了柏青。自大哥去世后,照顾母亲的责任便落在了柏望舒身上,她虽无怨言,但丈夫一直在给她眼色看,正处在青春期的小儿子又因为老人占了他的房子而心有愤恨,柏望舒有心想找他们帮忙,却直接被拒绝。尤其是一周前老人发病,她一边工作一边照顾病人,还需兼顾儿子的学业和繁琐的家庭生活,亟需一个帮手。

“柏青,你不忙的话能不能……”

姑姑的话未说完,柏青就从她那双青蛙似的肿泡眼中明白了她的意思,柏青没有计较姑姑编出的“老人家想见见孙女”的拙劣谎言,而是直截了当问出自己的问题。

“奶奶大概还能?”

“少则一两周,多则一两个月……”

“可以。”

于是柏望舒将老人接回了家,但这次并没有接回她的家,而是接回了老人以前住的地方,一个七十几平的旧房子,房间里全是上了年龄的家具,刚打开门一股腐朽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借着手机的光,柏青一眼便看到正前方那个掉漆的柜子,柜子上摆着放大的黑白遗像,那是爷爷的,下面有张彩色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小孩,柜子旁边有几摞黑乎乎的东西,像极了抽象艺术雕塑。柏望舒打开电闸,开开灯,柏青这才看清楚,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哪里是什么艺术品,全是层层叠叠的纸箱纸壳,一旁还有几个化肥袋子,里面装的是矿泉水瓶子。

医生们将老人放置在床上,查看了一下病人的情况和设备,又乘着救护车匆忙离去,方才闹哄哄的房间里便只剩下三个人。

“等下你看着你奶奶,我去把这些废品收拾到一起,明天拿去买了!”柏望舒说着,将一摞碍事的纸堆提去了厨房。她想到了什么,转头问柏青,“对了,你会做饭吗?”

柏青摇摇头,对上姑姑惶恐的眼神,她补充说:“我可以点外卖。”

柏望舒“嗯”了一声,低头走进厨房。

柏青先是看了爷爷的遗像,大鼻子将军眉,一位很有气概的男人。她又拿起下方那张彩色照片,上面的孩子应是爸爸和姑姑,那大概是他们十二三岁拍的。相片里的姑姑扎着高高的双马尾,绑着两个绢花做成的大蝴蝶结,她大笑着,带着儿童的天真。直到看到这张照片,柏青才确定自己和姑姑长得是像的——眼角眉梢,还有笑时嘴角的弧度。那么老了之后,自己也会变成姑姑那样吗?柏青回头看了眼在厨房进进出出的妇人,她是消瘦的、干瘪的,但凡年长一些,有肉总比没肉好看,柏青想劝姑姑多吃一些,又说不出口。姑姑的旁边是爸爸,他顶着小平头,眯着眼睛,将一个小飞机举在胸前,嘴巴似乎在发“呜”的音节,是可爱的又是调皮的。柏青摩挲着照片上的爸爸,只觉得有种错时空相见的感觉:现在的我,比当年的爸爸还要大了。

这晚柏望舒没有离开,她悉心教授柏青该怎样为老人翻身,怎样喂营养剂,怎样查看呼吸机,怎样把嗓子里的痰抽出来,怎样换尿袋等……这番架势,就像是把老人的一条命交在了柏青的手中。第二日的清晨,柏望舒便带着一大堆纸箱离开了,她白天要上班所以不回来,于是柏青花钱请了一个护工,是昨天出院时被塞的名片,实在是她怕自己操作出错,眼睁睁看着老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大多数时候,奶奶是安静的,她躺在床上,像扔在床头的一团卫生纸,头发是白的,脸也是苍白的,身上千沟万壑,稍微离远便听不到呼吸声。她偶尔会睁开眼睛,却不看人,只看向空气中的尘埃,一双眼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使她的眼球变成了灰色。她的鼻梁歪斜,鼻孔变大,仿佛两个黑漆漆的洞嵌在皱巴巴的脸上,分外不协调。她有时会突然抬起手拍打一下,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道在打什么在说什么,像极了痉挛,吓到了一旁的柏青。

护工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她安慰柏青,“没事,应当是在做梦。这个时候的老人通常会梦见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你看,她还噘着嘴,兴许在对自己的妈妈撒娇呢!”

“撒娇?”

“嗯,我这行干久了,发现不管年纪多大,人去世前总会想妈妈!”

柏青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她逐渐理解奶奶这些无逻辑的举动,也亲眼见证了生命的流逝。

死亡一点也不美,尤其是在病痛的折磨中,动也动不了,吃也吃不下,生活的意义全部失去,只能活着,机械地活着,想要挣脱都不能。死亡往往伴随着恶臭味,似乎皮肤开始失去屏障功能,无法遮挡身体内已经死去的器官散发出的?尸胺?和?腐胺?。柏青的鼻腔里长久地充斥着这种味道,应当说整个房间里都是这种味道,再多的香水都无法掩去,柏青深深地同情这位被死亡扼住咽喉的老者,她的肺病不是她的死因,她的死因是“老”,她太老了,像达到使用年限的机器,再难以负荷生命的重量。

柏望舒知道柏青请了护工后似乎松了一口气,从原本一日过来看望两次减到了一次,几天后的周末,柏望舒带着丈夫孩子一起过来。

这些天,奶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几乎不小便,哪怕柏青不是医生,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多活一天都是奇迹。

柏青将自己住房间腾出来,给了那个青春期的少年,因为他不想在奶奶充满人臭味的病房里打游戏。柏青在楼下行走片刻,又因为太冷很快回家,沿着画满奇怪涂鸦的楼梯间往上走,就在她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听到了一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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