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前夫的样子不像是会放弃。”
“你说得对,他一天找不到新老婆,就多惦记我一天!不了解的人以为他有多深情,天知道,他只是缺个保姆和暖床的!”
“那么,你之前提到的那个追求你的男人……”
“我才不要,我又不喜欢那人。”阮灵叹息一声,“其实我不排斥恋爱,但自从我带孩子离婚之后,这个选项我就没有资格去选了,之前有不少人给我介绍对象,但那些男人一旦看到我带着男孩,眼神就都带上了戒备,捂着自己没几个子儿的钱包,又想占我的便宜又生怕被小空占去便宜。开玩笑,我才不会抛下小空呢!”
“嗯。”
“我不服气!就算要再找,我也要找个差不多的,谁说离婚带娃就低人一等了!”
说到这里,阮灵的猫眼滴溜溜望向了柏青,“说了这么多我的事情,你呢,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我可是最喜欢听人讲爱情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八卦啊?”
“快说快说!”
柏青推脱不过,将自己与齐修远交往而后分手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她语气平缓,不起波澜,在讲述的过程中夹杂了自己对于爱情的许多理解,她认为爱情产生的原因一方面出于繁殖的天性,一方面缘于对自身不确定性的对抗。繁殖的天性容易理解,而对自身不确定性的对抗则是因为人生来就是孤独的,自剪断脐带那一刻起,幼小的我们便像一棵抛出去的种子,需要孤独地扎根于这片广阔无垠的天地,亲密关系可以粉饰这种孤独,不论是生理层面、心理层面、社会层面,还是道德层面,所以对孤独的人来说,爱情是救赎。
柏青语速缓极,有时,她会停顿很长时间,然后再接过刚才的话头,她曾研究过爱情,但这份探索在失去父母的那一刻便中断了,她会觉得惊讶,为什么那么多人认为爱情重要,对自己而言,爱情是可有可无的啊,那么到底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别人的问题呢?柏青不明白。然而爱情是永恒的话题,甚至在美学里,爱情也是不可缺少的,它是无数人的灵感源泉和精神支柱,它是形而上的,但它又是的的确确可以落在实处的。
阮灵拍拍她的手,“柏青,对我而言爱情不是可有可无的,它是必需品,我总得去爱点什么,不然我的内心会变得像沙漠一样荒芜。我有友情有亲情,但是它们带给我的满足感跟爱情没有办法比,我是愿意为爱放弃一切去私奔到天涯海角的人。”
“恋爱让你很快乐吗?”
“是啊,我知道你也许要说那是因为激素,什么荷尔蒙、多巴胺之类的,可我恋爱时是真的开心!不过现在我忙着生存,我还有小空要去养……”阮灵说,“等我有一天赚够钱,我就要去恋爱,爱一百八十个!”
柏青看着阮灵笑,她的好友剥去母亲的外壳,内里还是个喜欢做梦的姑娘。
葡萄汁早已喝完,阮灵打了一个哈欠,看看时间忙拉起柏青去洗漱,再一起回到卧室,将小空挪去床角,阮灵便贴着柏青睡着了。
她的呼吸不平稳,有轻微的鼾声,间或咳嗽两下。柏青本以为这个夜晚自己注定失眠,却在放下手机后很快睡了过去,一夜好梦。
柏青醒来后身边空无一人,一道乳白色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四周静悄悄的,她闭着眼睛深呼吸,嗅到了淡淡的奶香味。柏青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枕侧的床单,她在这张只有床垫的床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感觉,它是俭朴甚至简陋但却温馨的,大概是其中饱含的母亲对于孩子的爱让她有了这番感悟?柏青思索片刻,睁开双眼,看见了嫩黄色的海洋,波涛从头顶蔓延至脚尖,整片天地也随着浪涛轻轻摇晃,她又觉得有些困乏,就在这时,她突然在床单一角发现了一只小小的印着小鸡图案的黄色袜子,它靴子似地直挺挺立在那里,仿佛有生命一般。
柏青想到它的主人是如何被拖下床,然后被塞进衣服里,白粉粉肉嘟嘟的脸颊鼓起说还想再睡一会儿,却被母兽不由分说地叼走,她就笑了,这一笑散去了柏青的睡意,于是她伸了一个懒腰,披上毯子走了出去。桌子上放着豆豉蒸鸡蛋和一小盘白灼西蓝花,盘子旁有阮灵留下来的字条,用钥匙压着,柏青拿起来看:
“小空送去幼儿园了,我去上班了,出门记得带钥匙,蛋羹凉了可以加点热水,好好吃饭!中午见!”
下方还画着一个笑着的娃娃脸,简单几笔颇具神韵。
昨晚睡得很好,将连日来的奔波劳累散去,吃了一碗久违的家常饭,又没有前途的压力,柏青难得如此清闲,便不想出门。她洗了澡,将床铺整理一番,而后坐在垫子上,随便翻看着小空的绘本,这些大多是早教中心淘汰的旧书,有些书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看过,那时每晚睡觉前,母亲都会倚在床头,轻声细语给她讲一本,讲完了她才肯睡觉。柏青很久没有想起过自己的父母了,却在阮灵这里频繁地想到他们。
柏青的思绪很快便被一阵开门声打断,阮灵回来了,她提着两大兜蔬菜,放下菜换了鞋,给了柏青一个大大的拥抱后便往厨房走,接着变花样般做了几碟精致的小菜。当她穿着围裙端着菜风风火火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柏青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妈妈。
阮灵并不老,相反,她比几年前的状态好多了,柏青想但凡女人成了母亲,总是会在气质上发生一些变化,一种近乎大地般包容万物的气质,与自己的妈妈很像,再加上阮灵催促她吃饭的样子,因她胃口不好善意责备的样子,看到她多吃几口而开心的样子,真的太像母亲了!柏青于是笑了,她乐不可支,她说:“阮灵,你太像妈妈了。”
阮灵瞪圆眼说:“我本来就是啊!”
柏青又添了一碗饭,她说:“色香味俱全,或许你可以分享你做的家常菜,成为一名美食博主。”
“啊,你说的对哦!我以前想做母婴,结果失败了……”阮灵说着,端起空盘向厨房走去。
“我来洗吧。”柏青紧跟在她的身后,“你做饭,我洗碗,要不然我会过意不去。”
“好。”
厨房很小,阮灵退到门口,看见了自己的背包,背包里装着一张银行卡,里面是这几年她攒的钱,恰好五万出头,她想还给柏青又怕接下来有急用,想来想去,她索性直接对柏青说了。
“以后再还我,你现在给我就被我乱花了。”柏青一边洗碗一边说着,“就当我存在你这里吧。”
阮灵没有推辞,她现在需要钱,也明白自己将来会需要更多的钱。她有时候感觉对不起小空,虽然她觉得自己勉强算个合格的母亲,她的愧疚源自于爱,她太爱孩子了,以至于反过来责备自己给不了孩子最好的。
但小空是快乐的,他会在每个放学的下午快乐地牵着母亲的手,他常捧着母亲的脸给她一个湿润的亲吻,他也会发小脾气,却在母亲威慑的目光中渐渐平静下来。阮灵多弱小啊,可她为另一个人撑起了一片晴空。
“你夜里咳嗽。”柏青一边刷碗一边说。
“啊?”
“你不知道吗?我觉得你应该去一下医院。”
“放心吧,咳嗽不是什么大事。”阮灵看了一眼时间,急匆匆收拾了一下东西,又去上班了。
临行前,她回头问柏青:“下午接小空,你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