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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第1页)

事实上,柏青并未离开校园,她只是从一个学校换到了另一个学校,身份也从学生换成了辅导员。她暂时不想离开学校,也需要一份工作,她的存款是足够多的,但她知道倘若离开职场太久,再回来并非一件易事,毕竟这份留白不在国画上,而是在简历上,总不见得会引人称赞。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柏青迫不及待联系了阮灵。

又是一年黄叶季,阮灵再次见到了柏青,距上次相逢,恰好隔了四年,两人相对望,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怀念和欣赏。柏青知道美是客观的也是主观的,她不清楚自己各占了几分,却知道不论是二十八岁的阮灵还是十八岁的阮灵,在自己面前永远都是少女模样,恰如初见,她大大咧咧朝她一笑,她的形象便永远定格在了柏青的脑海里。

“柏青,我从淤泥里爬出来了。”

阮灵笑着说完这句话,唇畔的肌肉突然抽搐了两下,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充斥心头,将喉头堵着的话语纷纷吞了下去。她有些难为情,又有些情不自已,最终以手覆面,细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流出来,又被肩胛抖落,纷纷掉进了柏青的怀里。

不远处的窗前挂着一串彩色的风铃,一片片透明的彩片坠饰像梦幻的网,乘着风将阳光捕捉,泼洒在墙面上、玻璃上,五颜六色地跳跃着。

阮灵的出租屋是一座高层住宅的一楼,在楼梯拐角处,没有带花园,却有一个洒着夕阳的阳台。阳台上是她闲时种的蔬菜:有大葱、有香菜、有蒜苗,还有樱桃萝卜,种菜的器具也不统一,大葱种在一个破了角的塑料盆里,香菜在几个被剪成两半的矿泉水瓶子里,蒜苗们格外旺盛,它们挤在两个摔变形的不锈钢盆里,而樱桃萝卜们则是两只萝卜同住一小纸碗,排成一列,向着阳光抖动着几片幼小的叶子。

不足五十平的小屋温馨而舒适,墙上贴着小空五颜六色的画,地上是软软的爬行垫,茶几和柜子都铺着碎花桌布,家电家具凸出来地方都包了边,没有沙发,只有几个动物形状的小椅子,小空的玩具都在角落的纸箱里,纸箱外贴了一圈剪纸,有花朵有大树,剪裁手法稚嫩却充满童趣。顺着客厅往里走是卫生间,再一右拐走是卧室,腈纶地毯?上是一张床垫,包着嫩黄色的被褥,看上去柔软又温暖,床前贴着阮灵和小空的大头贴,那是阮灵第一次得到奖金时带小空去拍的。

阮灵向柏青解释,“我一直没敢联系你,一是怕打扰你,二是我还欠你的钱。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所以总是想着这件事情——钱最能影响人们之间的感情了。你不知道,我很少后悔,但却在无数个夜里一直在后悔向你借钱这件事。”

“我了解你,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你是不会向我开口的。而且,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和自己闹别扭。那段时间的我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每天都怀着愤恨,时刻准备和人吵架,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我不能联系你啊亲爱的!我不想让你为我难过,更不想让你看见那样满腹牢骚的我。”

柏青放下行李,和阮灵一起去幼儿园接小空放学。

阮灵拉着柏青的手,刚在家长队伍的队尾站定,一双笑着的眼睛突然就开始冒火。

柏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他皮肤微微泛黄,脸是英俊的,可那双眼看上却像极了寻食的老鼠,直冒精光,甚为显眼的是他的手里拿着一朵半蔫的玫瑰,看上去不像是来接孩子,倒像来赴约的。柏青一瞬间就认出来了——阮灵的前夫,据说他跟之前的女伴闹掰了又回头想找阮灵。柏青将阮灵往自己身侧拉了拉,然后仰着头,沉默地迎上了男人的双目。

很快,那男人便消失了。阮灵的眉毛像两把剑,直直把嘴角插向下巴,她低声咒骂前夫,又很快忧愁起来。

“怎么办啊,他总是这样,我真怕他哪一天把小空抢走。”阮灵看了看幼儿园旁边巡逻的警察,突然冒出了报警的想法。

柏青宽慰她,“他是小空的爸爸,应该不会伤害他吧?”

“你太善良了,你没跟这样人的打过交道,你不能理解他们。他就是想拿捏我,玩弄我,他知道孩子是我的软肋!早知道结婚是在给孩子挑父亲我就会更慎重一些,不会在那么傻的年纪一步步走进婚姻里,他并不喜欢孩子,有了孩子后他基本不回家,回家也是玩手机,他连一条尿布都没有帮孩子洗过,老天知道的,他对孩子的感情甚至不如我那刀子嘴的前婆婆!他就是想看我紧张,想看我狼狈,想看我投降,谁叫我偏偏不遂了他的愿!”

阮灵还想说什么,人群突然开始向前走去,她闭上嘴,苍白着脸,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握着柏青,似乎是想从柏青这里汲取一份力量。

接到了小空,阮灵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向幼儿园的老师千叮咛万嘱咐,只能把孩子交给她,其他的任何人——包括孩子的父亲——任何人都不能让他们带走小空。幼儿园的老师请她放心,但又有些为难地告诉她,孩子至少还需要一个紧急联系人,以防阮灵忙接不到电话,阮灵的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这个紧急联系人该填写谁。

“写我的,我是孩子的小姨。”柏青突然站了出来,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了老师。

路上,小空叽叽喳喳讲着学校里的趣事,又撒娇要去超市买酸奶喝。

柏青说:“好呀,小可爱!”

小空自小跟着阮灵混在人堆里,养成了不怕生且嘴甜的个性,他很喜欢妈妈的朋友,抓着她的食指摇晃,并试图喊柏青“漂亮大姐姐”,这让柏青头一次体会到了养孩子的乐趣。

夜里,阮灵悄悄从房间走出来,猫着腰关上身后的门。柏青摘去眼镜合上电脑,她问:“睡着了?”

“嗯!”阮灵轻轻应了一声,而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罐果汁,“下午忘记买喝的了,我这里除了水和酸奶,就剩这个了。”

“没事,我正好喜欢喝葡萄汁。”

两个人背靠墙曲着腿坐在爬行垫上,阮灵将一个靠垫塞进了柏青的身后,冰冰凉凉的果汁下肚,阮灵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不知道是老了还是怎么了,我现在总是想起上学时的事。你还记得咱们当初的理想吗?你那时候说你想成为一名医生,我呢,当时是想成为一个画家,但其实我从没为自己的理想做过什么,后来你给我补课,让我从班级下游到了中游,我那时候早起晚归,梦里都在做题,我是尽力了,但我的上限在那里。”阮灵拉过一条毯子,盖住了两个人的脚,她语气幽幽,“当初明明那么努力,还是成了一个普通人。”

她又喝了一口果汁,她说:“我好像比普通人还惨一点,不过我是自找的,大学和你分开后,我就不怎么学习了,三天两头翘课出去玩。你看,生活不是一下子变坏的,而是慢慢的温水煮青蛙一般,我就是从那时起,只顾着玩乐把要紧事都丢下了,到了现在把生活弄得一团糟。”

柏青侧过头看阮灵,屋顶的灯光将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小翅膀似地映在眼下。

“阮灵,我觉得你很勇敢,很多人连走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没办法呀,难道就陷进去?一辈子还长,这才到哪呀!”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想过啊,可是能去哪里呢?这里的房租低,环境我熟悉,幼儿园也便宜。”

“你的哥哥……”

“他恨我——柏青,他一定还在恨我,闹掰的时候狠话说尽,我受到了惩罚,我也没脸去找他……要是父母还在,我倒是有借口,但现下,不了。”

阮灵摇摇头,又垂下了眼睛,手指轻轻扫过垫子,捻起一根发丝搓了搓,顺势扔进了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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