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洗完碗后,柏青出了一趟门。她先是去买了许多水果和零食填满冰箱,又去定了半年份的牛奶,地址写的是阮灵家,而后她去花鸟市场逛了一圈,将一盆开满了紫色花朵的中华桔梗搬了回来。盛开的花是美的,希望看到花的人也能被这份美治愈。
柏青凑近去观察那些花朵,一朵朵浓郁紫色的五角星仿佛带着莫名的吸引力。柏青变得很小,长了一双透明而轻盈的翅膀,她挥动着翅膀飞进了花的世界,在一大片花朵的海洋上空盘旋飞舞,她闻到了清甜的花香,摸到了柔软的花蕊,听到了花朵们美妙的歌喉,它们的吟唱比全世界最美的诗都要美,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白水晶折射着太阳的光芒,“叮叮咚咚”洒落在花海上,奏起闪亮亮的音符,柏青想原来歌声也是有形状的。她回头看,就见她的翅膀变成了紫色的花瓣,一左一右各两瓣,像是蝶翅,更像是花朵,原来她也变成花了,变成了一朵紫色的桔梗花。
多么美呀,花朵的世界多么美呀!
就在这时,一阵电话声响起,柏青眨眨眼,就见自己又变了回来,眼前数朵桔梗花随风摇啊摇,似在惋惜这短暂的美好。
柏青接了电话,方才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幼儿园门口,阮灵在又一次看到望妻石般的前夫时彻底没了耐性,她让柏青帮忙排队,自己走到前夫面前夺过那枝歪了脑袋的玫瑰花,狠狠摔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上去将其碾碎,又用尽力气踢踏数下,直把这蔫了的玫瑰当成了前夫的头。
“你有完没完,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她一把揪住前夫胸前的扣子,将他拉得一个踉跄。
此时校门口的路早已被拦了起来,周围都是接孩子的家长,听见阮灵的声音,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看了过来。
“来,大家都来看!这是我的前夫,他在我奶孩子的时候出轨了!现在被小三甩了又开始骚扰我!诸位都是有孩子的人,来帮我评评理,他可是一天没陪过孩子,抚养费一分钱也没给过!我不求他良心发现对我们母子好,至少该像个人吧!没人要你知道回来找我们了!”
阮灵吼完,又使劲向后推了一把,直把那瘦高的前夫推得倒退了两步。
“滚!少给你儿子丢人,也别给大家添麻烦!以后再敢来,我就起诉要抚养费!”阮灵指了指一旁赶来的警察,“我就报警!”
男人的脸憋得通红,他扬起大手,就要给阮灵一巴掌,却在她仇恨的目光中生生止住,他看了一眼在阮灵身旁站定的警察,随后落荒而逃。
阮灵浑身发抖,牙咬得咯吱响,她的目光化作万把菜刀,狠狠劈向男人的后背。
“女士,这位女士?”
是警察的声音。
阮灵转过身,朝警察鞠了一躬,她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抬起头,豆大的泪水不停地滚落下来,止也止不住。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哭着走着,大家好像很吵,但是她什么都听不到,双耳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天是白色的,太阳也是白色的,四周朦朦胧胧,树木、花草、马路上的汽车、家长们长长的队伍,好像通通变成了虚影,她看到地上有个坑,一脚踩上去却是平的,震得她小腿发麻,她的后牙松动,上唇也因紧张咬破了一块,她外表看是很好看,剖开皮肤,里面的血肉却带着悔恨的毒。
怎能不悔呢?她那么年轻,做决定时那么冲动,有人给她建议她都以为是嫉妒,她一意孤行,图一个痛快,而今结出的果子便也是她该承受的。阮灵精神恍惚,她想,是啊,该我的,那我应该怎么办,小空要怎么办,我是有自尊的,我如今却扯着嗓子毫无形象,我是发泄出来了,小空呢?他的老师怎么看待他,周围的孩子怎么看待他,会不会因为有一个我这样的妈妈而孤立他?阮灵的唇不自觉地抖动着,我易怒,我紧张,我凶悍,我又是疲惫不堪的……生活为什么总是这么难啊?
她感觉有人轻轻扶住了她,给她擦了擦泪,但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她的脸冰冰凉凉,目光又无法凝聚,耳鸣一阵赛过一阵,头像针扎般疼痛,她通体发寒,如同坠入无间地狱,直到她突然被紧紧抱住,被一阵熟悉的馨香围绕,她透过迷雾,看到了一双通红的充满关切的眼睛。
“跟我走。”
阮灵被牵着手带回家,她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柔软的睡衣,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任柏青为她吹干头发,小空坐在爬行垫上,睁着大眼睛一边喝牛奶一边偷偷看她。吹风机关掉的声音,牛奶喝到底部的声音,柏青缓慢的脚步声,以及阮灵稍显沉重的呼吸声,声声交织,分外融洽。
直到这个时候,阮灵才平静下来,她的心跳恢复正常,泛滥的坏情绪也慢慢退潮。
阮灵轻轻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很小,似乎是之前的举动抽走了她全部的力量。
她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柏青过来,蹲在阮灵身前,握住她的双手,一双沉静的眸子望着她,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她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柏青下午接到学校的电话,原定下个月入职改到这个星期,她需要立即返回京市,去熟悉自己的新工作。
“我已经租好了房子,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够我们三个人住,我还有很多存款,钱的事情你也不需要担心。”她捏了捏阮灵的手,“跟我一起离开。”
阮灵笑了,笑着笑着她又想哭,她想如果自己陷进了淤泥里,一定会有一个人不嫌弃她拼命将她拉起,这个人除了柏青,不会是其他人。
夕阳照在蒜苗和大葱上,也照在盛开的桔梗花上,将阳台涂抹成靓丽橘色的剪影画,但很快,橘色便变成了熟褐色,直到剪影画慢慢消失,黑色覆盖整片大地。
柏青最终还是一个人去了京市,她不放心阮灵,却也无法说服阮灵。阮灵向来是要强的,那天狼狈的一面被看了去实属无可奈何,她不想再给自己的好友添麻烦,也不想让她再看到歇斯底里的自己了。
柏青适应了新工作,但她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她的时间被工作填满,忙碌又杂乱,手机需要二十四小时开机,常常无法思考,借来的书籍到了归还的日期尚未读到三分之一。她在一个星期日的午后重新审视自己,而后决定辞掉这份众人艳羡的工作,转而申请博士生。多方面考虑后,她没有选择去德国继续读书,她向她的前导师——那位神似黑格尔的导师说明了情况,得到了他的理解,并获得了一封甚为嘉许的推荐信。
因她的职业使得她在寻找导师时有着天然的优势,两个星期后,她便找到了一位老教授。这位老教授姓李,年逾七十,是本专业的学术泰斗,他思维敏捷过目不忘,在见柏青前曾读过她发表的论文,并再见面后就其中一些见解与柏青进行讨论,而后吩咐柏青认真准备博士生考试。
于是,在第二年的五月,柏青正式通过了考试,并在一个多月后顺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柏青攻读的专业依旧是美学,不过她的研究方向由西方美学转到东方,博士生期间她将主要对宋代美学进行研究。
在此期间,她又抽空去海市参加了崔兰时的婚礼。婚礼结束后,新娘回了家,已经怀孕的谭令仪被夫家接走,在几乎没有几个行人的烈阳下,林颖拿着抢来的捧花与柏青漫步在海市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