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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第6页)

年少时,谁不是青春洋溢的美,但多数少年少女们是美而不自知的、是羞怯的、是小心翼翼的,实在是青春的美转瞬即逝,还未发扬出来,便无影无踪,多数人会在这段美逝去后落入寻常,少部分则是换一种美法,更恒久也更具个人风格。

柏青的美便是后者,长久的沉思让她蕴含一种空灵之美。她像是不接地气,却又踏踏实实地站在那里,周身气质缥缈,像烟云中的苍松,像水雾里的睡莲,像国画像诗卷。

三年时间,她按时且优秀地修完课程拿到了毕业证,决定在一星期之后回国。那位神似黑格尔的导师甚是遗憾,他想让柏青继续读书,最好攻读自己的博士生。

柏青礼貌拒绝,她说:“抱歉,老师。我觉得我现在的水平难以应对博士期间的课程,虽然我很努力,但是却有很多不足之处,这些需要靠阅读,靠阅历,靠时间去累积。我是非常想继续读下去的,但不是现在,可能是一年后也可能是五年后,如果那个时候您还愿意,我非常期待能再次成为您的学生。”

她继续说:“关于第一堂课那个问题,我已经有了答案。我想,人类有很多工具,未来会出现更多的工具,但最好的工具便在人们自己身上——即我们的大脑,它是比任何精密的仪器都更加智慧和便捷的存在,更有与人类相匹配的自主性、无尽的想象力、玄妙的直觉力,以及伴随着灵魂成长而生出的使命感和神圣感。尤其是最后一点,这是任何其他工具都无法取代大脑的关键,也是人之所以为人,更高于他物的原因之所在。所以,我想我不会排斥日新月异的科技成果,更会好好使用自己的大脑,让它与我一同成长,最终成为一个完具的真正意义上的人。”

导师送给柏青一本厚重的书,一双深邃的眼注视着自己的学生,他说哲学问题从来都不是学历问题,它是终生问题,就算将来没有继续上学,也请自己的学生保持思考和阅读的习惯。人生短暂,请清醒地活着。

曾盘踞在柏青脑海中的念头并没有消失,却变得井然而富有逻辑,柏青有时单独拎出来一条思考,有时用纸画思维导图画出一大堆。在离开的前一天,她又去了时常散步的小山坡,她要向那位沉默而厚重的老友道别。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金晃晃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突然笑了起来,应是少了学业的压力,老友此时分外可爱。她的身旁有棵树,树干苍劲,树叶却是毛茸茸的,仔细看去,深深浅浅的树皮仿佛一条条裂开的路,有尾巴很尖的蚂蚁在路上游闲地散步,柏青拾起一片树叶,轻轻戳了戳那个林间浪子,便见蚂蚁急促地行走了片刻,又突然止住,一双触角晃啊晃,似在探索新的路程。蚂蚁走路靠的是眼还是触角呢?柏青记得自己很久以前读到过,但是记不清楚了。她想,应当是靠触角吧,它的触角总是动的,一直在试图捕捉空气中细小的动静,而它的眼睛,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柏青缺少一个放大镜,这样看来,就算是把蚂蚁的眼睛遮住也没事,触角可以代替双眼。那么人呢?如果眼睛被遮住的话,她看着四周绿茵茵的草木、蜿蜒而颇具趣味的土路、透蓝天空中的鸟儿,这些不都就看不见了吗?看见美,从而感受美,寓情于景,最终情景交融,这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样的话——看见,便是所有一切的基石了。首先,我要能看见它们啊!柏青向后靠,最终半躺在了石头上,她眯着眼睛,一只手遮住阳光,长舒一口气,舒适惬意,忽而,她又坐了起来,她想,世上也有天生就看不见的人啊,他们要怎么去感受美呢?

说到底,视觉也只是一种感官罢了。

片刻后柏青又躺了回去,她闭上眼睛,将帽子盖在脸上,试着去听风声、树叶声、鸟鸣声和自己呼吸的声音,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身下的石头、石头旁的灌木、纤长的草叶子,用指尖最敏感的区域感受着它们的形状和温度,她深长呼吸,嗅到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也嗅到了盛夏的燥热味。柏青开始在脑海中作画,她用大片的草绿色和天蓝色填充画面,又画上顽石、灌木丛、短趾旋木雀,毛榉树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她在画上点缀道道金色,描绘出光的形状,她还想画一条底部满是彩色鹅卵石的溪流,虽然山坡上并没有。待柏青心满意足画完这幅画,已是黄昏时分,她的内心久违地充满了盛大的喜悦。

柏青是羡慕水的,但比起成为潭水、池水,她更想成为河流——不囿于一方天地,昼夜奔腾,静时不泛波澜,怒时刮走沿路障碍,喜时滔滔不绝,边走边唱,闯出一条宽阔的通海路。河流总是会受伤的,但它会将那些荆棘藏在淤泥里深埋在河床下,恰似蚌育珍珠。

名为柏青的这条河流淌至国内。

她先回了一趟海市,这段行程倒是在计划外,因谭令仪婚期将近,柏青需要去参加婚礼。

柏青与准新娘先见了一面,跟准新娘在一起的是她的未婚夫王敬轩,两人男才女貌,甚是登对。

谭令仪大学期间只谈过一次恋爱,分手后便常高呼单身自由,却是宿舍四个人里最早结婚的一个,这让柏青有些惊讶。

“我是喜欢自由但又不愿对抗的。我是家里的独女,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六双眼睛都盯着我,前几年我还能从容一些,可我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顺从他们,反正早晚得结婚,不如就现在,正好这个年纪是我认为最适合结婚的年纪。”

谭令仪笑了笑,“你知道吗?人生有很多锁,每过一关,都需要一把新的钥匙,只有拿到钥匙的人才能通过。上学时我们的钥匙是优异的成绩;就业时我们的钥匙是高情商高学历;恋爱时我们的钥匙是漂亮的脸蛋和玄妙的吸引力。现在我前几关都过了,也该拿着婚姻这把钥匙,去开启下一把锁了,我不知道门背后是什么,也不知道前方路通往哪里,但总要往前走,不是吗?”

柏青握住了谭令仪的手,她说:

“你一定会幸福的。”

铺满鲜花的道路尽头,柏青和崔兰时穿着淡紫色的纱裙站在谭令仪身侧,她们今天是伴娘,林颖因为出差没办法参加,却打来电话,一边祝贺朋友一边咒骂黑心的主管,成功地逗笑了新娘子。

当钻戒套上无名指时,新娘微微颤动,她的目光停留在闪耀着火彩的钻石上,又移向捏着钻戒的手指,而后慢慢往上看,直到看见新郎垂着眼睛的面庞,他也在看这枚戒指。冥冥之中,谭令仪感觉有一道线将她与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从此单身的自由不再,她和这个男人像是风筝和线,又像线和风筝,彼此牵引,又彼此约束。

这就是婚姻的意义吗?

谭令仪恍惚了片刻,面上却一直是笑的。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因为太热,她的丈夫手心出了许多汗,谭令仪想放开这双手,却被握得紧紧的,汗水渗透蕾丝手套,将谭令仪的手也弄得湿哒哒黏糊糊,令她无端生出厌烦。

柏青的注意力一直在谭令仪身上,自然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好友的不快,她轻轻招手唤来跟妆师,嘱咐了两句,谭令仪便在对方的帮助下脱离了当前的窘境。

结婚时大部分人都是开心的,柏青还记得阮灵婚礼时发来的视频,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恨不得飞遍全世界去宣唱自己的幸福。然而这只小鸟很快就变得疲惫,原来她的丈夫不是要同她一起飞翔,而是要骑在她的背上用她来飞翔,那么一对小巧的翅膀,又怎么能不累呢?

谭令仪从容且体面地完成了婚礼仪式,她仪态优美举止端庄,嘴角的微笑像是刻在脸上,眼睛却是深不见底的黑色,乍看是在笑,再仔细看却觉得那笑容甚是公式化,她的眼睛里根本没有笑意。

崔兰时却很高兴,她用手肘碰了碰柏青。

“柏青,这是你第几次当伴娘了?”

“第二次,第一次是以前的同事,我被抓了壮丁。”

“那只能再当一次了。”崔兰时如临大敌,她说:“看来我必须赶在林颖前面结婚,可我还没男朋友!”

“为什么只能再当一次?”

“伴娘最多当三次,超过这个数你就嫁不出去了,我可不能害你!”

柏青说:“那你得快点,别被抢先了。”

崔兰时想到了什么,突然俯身看向镜子里的谭令仪,“让你老公把伴郎团那几个给我介绍一下,事成后有重谢!”

谭令仪这回是真的笑了,她点头,“行啊,我舍身为友当红娘。”说着她又转向柏青,她问:“柏青,你会结婚吗?”

柏青想了想,她说:“不知道。”

“柏青。”

“嗯?”

“你也会幸福的。”

婚礼结束,柏青脱下高跟鞋,她的后脚踝被磨得通红,已经适应了平底鞋,再换回高跟脚是第一个反对的。她拉着行李箱,离开海市来到京市,她已提前租好了房子,将在这里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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