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附近有个小山坡,那里有一条蜿蜒小路,路的两旁是高大的山毛榉,柏青常沿着这条小路散步。她卸下精致的首饰,将秀发扎成马尾,粉黛不施,穿着平底鞋冲锋衣,边走边思索,从日出到日落。山坡的另外一侧不远处是个小镇,柏青曾慢跑去那里吃过一顿午饭。更多的时候,她是沿着这条小路来回走,她会带一些面包渣去喂鸟,也会用坚果来逗弄树上的小松鼠,有时风大,树叶哗哗作响,那些黄褐色的、生病的叶子便像蝴蝶一样飘落下来,完成叶生最后的舞蹈。柏青把帽子扣在头上,仰望天空,仰望落日,在风与树的博弈间灵光乍现,备受鼓舞,这种“灿烂的感性”让她感受到了大地原始的召唤。
平日里,除了书籍和简单的食物柏青几乎不购物,她物欲极低,三年时间行李未有增加,她的动手能力变强,不会做的事情也不怕,她在做中学,生活一度如同回归原始般简单却丰富。她不常使用手机,与齐修远许久未联系,谭令仪会发来信息,告诉她一些趣事。有一次谭令仪拍了一张照片,上面是齐修远揽着一个窈窕女子的腰,谭令仪应当是距离他们很远,齐修远脸上的表情看得并不真切,柏青平静地将照片放大,她已经逐渐开始遗忘这张脸,她看见齐修远嘴边的笑,感觉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齐修远不是坏人,她却一直在逃避,归根结底只是不爱他了。
阮灵也不爱丈夫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回打在她的脸上,白皙的脸颊变得通红,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她与丈夫之间那条爱情的线,因为长时间绷得太紧失去弹性,早已老化,这一巴掌将这根老化的线彻底打断。
阮灵飞速与丈夫离婚,因在哺乳期,小满归阮灵。她立即给孩子改了名字,小满变为小空,满总是不好的,就像水,水满则溢,就像月,月满则亏。空很好,意味着无限的可能。离婚的过程很不体面,阮灵觉得自己像个泼妇,而丈夫像个赖皮,她大骂丈夫,“我真是瞎了眼了当初才会嫁给你!”丈夫不甘示弱,言语反击,阮灵抱着小空,将孩子的脸凑了上去,她说:“骂吧,骂吧,当着孩子的面你多骂几句。”于是丈夫哑火了。一开始,阮灵纯粹是怀着报复的心理来争夺孩子抚养权的,而后在拉扯的过程中看到了丈夫的另一面,她下定决心,绝不让孩子跟着这样的父亲。离开时,看着婆婆那张因为失去孙子而哭泣的脸,阮灵有那么一瞬间的幸灾乐祸,她得意洋洋,却忘记自己口袋中只剩不到一万块钱。
就让那老太婆哭去吧,让她对我那样刻薄,就让丈夫后悔去吧,世间再无一个女子像我这般爱他!阮灵思及此处,有些怨恨当初轻易交付的自己,又想到丈夫出轨的那个人,她想,凭什么要让他们这么好过?她去丈夫公司闹,去第三者的家里闹,在发泄心中怨气时获得了一些关注和旁人的同情,使得众人茶余饭后多了些谈资。她不管不顾,失了面子又撕开里子,把血淋淋的伤口给众人看,大悲之后是彻底的平静,她的郁气通过口腔和肢体语言消耗殆尽,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孩子身上。
阮灵很爱小空,她总是皱着的眉头在看到小空的笑脸时会很快变舒展,她喜欢嗅小空身上的味道,喜欢玩他肉肉的小脚丫,她经常趴在小空肚子上逗他笑,只要他笑,阮灵的疲惫便一扫而空,她想不管多苦多累,她都能撑过去。但很快,她又被现实打了一巴掌,这个快要一岁的小人儿,逐渐学会走路,每一步都需要大人的悉心照顾,她不得不时刻关注着孩子,根本无法抽出时间去工作。她租了个房子专门给小空拍视频,想将小空打造为一个网络红娃,但她太着急了,又缺乏审视,以至于很快上当受骗,将为数不多的钱财又换成教训。
阮灵开始卖掉自己的东西,多数是产后用柏青那五万块钱买来的。那些漂亮的衣裙,艳丽的口红,浮夸的包包,阮灵自己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买这些,她很后悔,要是没花掉那些钱就好了,至少现在不会过得这么窘迫。她看到一家彩票店,怀着巨大的期望买来一张,小心翼翼藏在架子上的铁盒里,又在两日后取出来随意扔进垃圾桶。
前夫来找过阮灵,想要孩子的抚养权,阮灵却一口回绝了,她神气极了,她说:“你以后都甭想再看他一眼!”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觉得解气,一种初为人母的全身心占有一人的愉悦感涌上心头,伴随着尘封已久的爱和热情全部洒向了不满一岁的幼儿。然而再多的爱也无法兑换成钱财,阮灵看着卡里日渐减少的数字,不得不放弃幻想,寻找工作。
这天,阮灵将孩子放在了托儿所,她要去参加一场面试。
面试官从眼镜上方打量阮灵,她说:“有两个问题,一是你大学为什么读了五年,第二是上个工作为什么辞掉,中间空缺的这一年多你做什么了?”
阮灵说:“你这是三个问题。”
“先回答吧!”
“我大学延毕了,因为学分没修够,高数太难了,你肯定知道的吧!”
面试官没说话。阮灵吸了吸鼻子,长时间缺乏与外人的交流让她的措辞变得简单而直接,除了与小空说话时夹着嗓子,她现在总是习惯性地用着与前婆婆对话时的腔调,她察觉到这点,语气柔软了一些。
“上个工作辞掉是因为我当时怀孕了,前期不舒服总是请假,索性就不做了。中间空缺的时间当然是生孩子养孩子了,你是女人你能理解的吧?”
面试官沉默了片刻,她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于是便没了下文。
阮灵没放弃,又找了几家,皆是以失败而告终。
一日午后,她正在求职的路上,托儿所的看护打来电话说小空发烧了,让她带回去看看。
于是阮灵急忙接了小空,将他送去医院。路上,小空像个小火球,沉默地睡在母亲的怀抱里,他是高烧不醒,手脚上、嘴巴里全是骇人的小红点,他被诊断为手足口,症状颇为严重。
“打过疫苗吗?”
“没有。”
“为什么不打?”
“以后打……”
“最迟一岁之前。”
“好。”
简单询问过后,医生让小空在医院里住了下来,并交代阮灵每隔一段时间用温水擦拭小空的身体帮助孩子降温。阮灵一个人跑来跑去拿东西、买饭、办手续、交钱,夜里挤在小空的床边,小空一动,她便惊醒,敏锐得如同一条看家的狗。每当她离开小空的病床时,便不得不拜托护士和周围的人帮她看着孩子以防被陌生人抱走,护士曾询问孩子爸爸呢?阮灵便怀着忧伤的神情告诉对方,“孩子的爸爸死啦!”
于是她总能得到人们的帮助,她是确确实实希望前夫死了,而不是出轨了,这比死了更让她难受。
极度的困倦和劳累让她不修边幅,她数日没有洗澡,头发乱抓成一把,衣服也从未换洗过。她理解“祥林嫂”,成为“祥林嫂”,逢人爱诉苦,讲述自己的伤心事,又在获得人们的怜悯时内心浮现出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她觉得同情心真是个好东西,尤其是被用在自己身上,而抛下自尊也没想象中那样可怕,可怕的是穷且自尊心强。阮灵实在是希望可以得到帮助的,哪怕是同病房的人偶尔分享的水果,也能让她节约一笔花销。
小空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阮灵的钱包见了底,还欠着一个月的房租,能卖的东西也都卖完了,阮灵站在狭小的房屋里,站在大雨里,想到了“山穷水尽”四个字。
她将小空抱在怀里,埋在他幼小的脖颈上哭泣。人们总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可眼看着自己的路一条条消失,这又能怪谁呢?阮灵才不想怪自己,她知道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才不后悔呢,死都不!
有一次她走到了河边,她想就这么走到河里头,直到黄色的河水漫过她的头顶,把她肩头的重担全部冲走,可很快她冷静了下来,她安安静静坐在河边,就那么呆着、望着,逐渐与河边的顽石融为一体。
混沌的黄、新芽的黄、花蕊的黄,大片的、摇曳的、零星的……
阮灵开始带着小空一起找工作,她不想再把孩子放在那个细菌培育皿似的托儿所了。事实上,她已经看上了一份工作,是个早教中心,招聘要求不高,而且成功入职后可以带着小空一起。
她越过招聘,直接找上了早教中心的负责人,她如实地诉说自己的困境,又夸大自己的优点,将养成年画娃娃似的小空带给负责人看,以强调自己对于管孩子这件事情信手拈来。许是她热情洋溢的性格发挥了作用,又也许是见她实在可怜,负责人同意让她试岗一个星期。这期间她没有在早教中心,而是拿着传单去广场、去公园、去小区门口,去任何可以发现小孩的地方宣传早教中心。她怀里绑着小空,时不时需要把小空放下来让他走上一段路,她与带孩子的奶奶们聊天,与推婴儿车的妈妈们聊天,她不遗余力宣传着早教的好处,待回到早教中心,已是双腿如灌铅。这一星期,她每天可以拿到五十块钱。
阮灵果真拉到了客人,于是成功入职。一个月后,她拿着不算多的工资喜极而泣,她立即带小空去打了预防针,剩下的钱付了一半房租。她尚未给小空断奶,因为奶粉太贵,但是她在超市的货架前徘徊了许久,她指着这些货物对小空说:“下个月,下个月妈妈买一罐给你尝尝,好不好呀?”
小空的肉手拍着奶粉罐上的娃娃,“啊,啊”了两声,露出了米粒似的小牙。阮灵转过头去看着小空,她开心极了,“我的小空怎么这么可爱呀!”
生活艰难,阮灵的精气神却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她的皮肤慢慢恢复光彩,变得紧致而光滑,鼻尖莹润,唇形饱满,虽然经历了产后脱发,但新的头发也源源不断长了出来,阮灵将其归因于脱离了婆婆的言语攻击,她想以后结婚再也不要和婆婆住在一起,不不,为什么还要结婚,受够了!如果阮灵的出租屋有全身镜,她一定会发现自己瘦了,褪去了哺乳期时的浮肿,她的体型便有了明显的变化——髋部变宽,手臂和大腿肌肉增多,长高了一厘米,脚甚至也大了,腹部不再平坦,变得丰盈而有弹性,而变化最大的是她的眼睛,那失去的亮光又重新回来了,更添了几分为人母的随和与包容。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是个成熟女人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