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卖了。”林大勇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王师傅收的,给了八千。他说车太旧了,不值钱。”
苏念看着他手里的零钱。
那辆出租车,养父开了八年。车祸后修了三个月才勉强能上路,右腿踩不了油门,他就在踏板上加了一块木头垫着。每天出车不超过五小时,因为坐久了腿会肿。挣的钱不够养母一次透析,但他说“能挣一点是一点”。
“爸。”苏念的声音很低,“车卖了,你以后怎么办?”
林大勇没回答。他把零钱一叠一叠码好,用布包重新裹起来,递给苏念。“加上你凑的,够不够?”
苏念接过来。布包还带着养父的体温。她把它攥在手里,很用力,像是怕它散了。
“还差一万多。”她说。
林大勇闭了闭眼。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人无处躲藏。父女俩站在手术室门口,谁也没再说话。过了很久,苏念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是“苏建国”的号码。
昨天存的。那人走之前塞给她的名片,她本来想扔掉,鬼使神差地存进了手机。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身后,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轻松之间:“手术顺利,出血点已经止住了。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需要在ICU观察两天。”
苏念的手指从屏幕上移开了。
她跑回手术室门口,看到养母被推出来。人还没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鼻子上插着氧气管。但胸口在起伏。在呼吸。
林大勇扑过去,扶着推车,一瘸一拐跟着走。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直跟着,一直跟着,一直跟到ICU门口被护士拦下来。
苏念站在走廊里,看着ICU的门关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坐到地上的长椅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英语单词本。翻开,第一页。abandon,放弃。a-b-a-n-d-o-n。
她合上本子,塞回书包。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苏建国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我妈住院了。”
发完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ICU门上红灯在亮,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林大勇坐在她旁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苏念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着。
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ICU的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各项指标暂时稳定。苏念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晨光把城市的轮廓一点点勾出来,楼下马路上车渐渐多了,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白烟。
她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女孩眼睛很红,但没有泪痕。额角昨天撞的伤口结了痂,黑黑的一道。她用袖子擦干脸,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回到走廊,林大勇已经靠在长椅上睡着了。他的右腿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悬在半空,眉头皱着,但呼吸很沉。苏念把凳子扶正,把他那条腿轻轻抬上去。又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背上书包,朝电梯走去。
经过ICU门口时,她停了一步。隔着玻璃,她看见养母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但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