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三万块（第1页）

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

苏念正在上数学课，手机调了静音，屏幕在桌洞里亮了一下。她低头瞥了一眼，是医院透析室的号码。她没接，挂了，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在上课，有什么事请发短信。”

三秒后短信来了。只有一行字：“你母亲透析时昏迷，需要紧急手术，请尽快来医院。”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她合上课本，举手。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老师，家里有事，请半天假。”老师点了点头。苏念收拾书包，把椅子推回桌下，从后门走了出去。

她走得不快。走廊很安静，上课时间，所有教室都关着门，只听见隐隐约约的讲课声。她穿过走廊，下楼梯，经过操场，走出校门。全程没有跑。她知道自己跑不动，跑了也没有用。

从学校到医院，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打车要二十五块。她站在校门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的时候，声音在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苏念透过车窗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她只看了一眼。

医院透析室在三楼。苏念跑上楼的时候，养父已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了。他右腿伸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碎花布包，脸色白得像墙。

“爸。”

林大勇抬头，看见她，嘴唇哆嗦了一下：“透析到一半，你妈突然说头疼，然后就……就抽过去了。医生说是并发症，脑子里可能有出血点，要马上手术。”

苏念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亮得刺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吐，旁边病房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一声一声，像锤子砸在心上。

“押金多少？”苏念问。

林大勇张了张嘴，声音几乎是气音：“三万。”

苏念的手伸进书包，摸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大姑，上次借的两千还没还，不行。二舅，他自己两个孩子都在上学，不行。便利店店长，上个月刚预支了五百，不行。同学，陈小北——

她拨了过去。

“小北，我，苏念。”

“念念？你怎么没来上课——”

“你手上有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攒了三千五，我妈给我下学期买电脑的。怎么了？”

“先借我。我妈在医院。”

陈小北没有问第二句。“我马上转你。你把卡号发我。”

挂了电话，苏念又翻了几个号码。她给初中同学挨个发消息，措辞一模一样：“我是苏念，我妈住院急需用钱，能不能借我一点，什么时候还都行。”发出去十七条，回她十三条。有说“不好意思手头紧”的，有说“我先给你转两百你别嫌少”的，有说“苏念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但没提钱的。

她一条一条回，回完把手机屏幕按灭，靠着墙蹲了下来。

八千二。

加上自己攒的四百三，一共八千六百多。离三万还差两万一千四。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声。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又走了，有人小声哭，有人打电话跟那头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苏念听着这些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转。

两万一千四。

林大勇从长椅上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苏念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到他弓着背，一只手撑着墙，右腿悬着不敢着地。电话打了很久，最后他挂了，慢慢转过身。

苏念看见他脸上多了两道泪痕。

“爸。”她站起来，走过去扶他。

林大勇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布包是养母以前缝的，碎花棉布，洗得发白。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钱。一叠一叠，有百元的，有五十的，有十块的，还有硬币。皱巴巴，有的边角都磨毛了。最大的一叠是用皮筋扎着的五百块，剩下全是零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