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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亮郧国公(第1页)

我名张亮,爵封郧国公,食实封五百户。先后授职秦王府车骑将军、御史大夫、诸州都督、工部尚书、刑部尚书,参预朝政。贞观十七年绘像悬挂于凌烟阁,位列第十六;贞观二十年获罪被诛,削除官爵,无身后赠谥。我生于郑州荥阳一户寻常农家,世代耕耘田地,家中没有余财,年少之时终日俯身田亩之间,看春种秋收,风霜漫过原野。我生来沉默寡言,外表敦厚质朴,旁人大多只当我是安分务农的乡人,极少有人知晓我心底藏着不安于垄亩的念头。隋代末年,苛政层层盘剥百姓,各处起义接连爆发,天下分崩离析。李密领兵攻占荥阳、汴州一带,我抛下耕具前去投奔瓦岗军。初入军营,我并没有得到任用,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士卒。恰逢军中有将领暗中谋划反叛,我将这件事如实上报李密。李密由此认定我为人忠诚,提拔我做骠骑将军,划归徐世勣麾下统领兵马。

黎阳是瓦岗军重要的据点,我长久辅佐徐世勣镇守此地。李密战败之后,瓦岗大片疆土进退难料。徐世勣犹豫不决,不知应当何去何从。我在一旁慢慢劝说,李唐于关中建立基业,政令宽厚,收纳流离百姓,放眼海内,唯有李氏能够平定乱世。在我的劝说之下,徐世勣带着黎阳所辖土地、军民归降大唐。唐廷授我郑州刺史之职,可郑州城池已经被王世充占据,我没有立足之地,只能辗转流离,暂避于乡间。前路渺茫之时,房玄龄留意到我行事沉毅,遇事能够严守秘密,便向秦王李世民举荐了我。秦王召见我交谈许久,将我纳入秦王府,任命为车骑将军。自此我成了秦王的心腹之人,默默承接隐秘差事,不对外张扬分毫行踪。

武德年间,太子李建成与秦王之间的裂隙一天天加深,明争暗斗遍布朝堂内外。局势渐渐走到无可转圜的地步,秦王做好最坏打算,倘若京城发生大变,便要在山东之地寻一处退路。他秘密派遣我前往洛阳,拿出金银财帛结交山东各路豪杰,安抚州县官吏,暗中积蓄力量。齐王李元吉探查到了此番安排,当即向高祖告发我私结党羽。高祖下诏将我捉拿入狱,严加审讯,逼迫我供出秦王谋划的内情。牢狱之中刑罚严酷,数次拷问几乎要夺走我的性命。我咬紧牙关,没有吐露一句和秦王相关的谋划。没有口供,朝廷找不到定罪凭据,只能将我释放出狱。

从监牢出来之后,我依旧恪守本分。我清楚这场储位之争没有折中道路可以选择,我身负秦王托付,唯有以性命守住秘密。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事变骤然爆发。那时我留驻洛阳,统领先前联络的势力,安稳山东各州人心,防止关东趁着京城动荡生出叛乱。长安大局已定,太宗登上帝位。感念我狱中守口如瓶的忠义,升任我为右卫将军,册封长平郡公,不久外派担任怀州总管。自此我辗转多地执掌州府政务,先后在豳州、夏州、鄜州、相州、幽州任职都督长史。我并不擅长领兵在疆场冲锋厮杀,却熟察地方民情。每到一处州郡,我暗中派遣手下探访乡里实情,打压横行一方、吞并田产的豪强世家,体恤贫苦百姓,梳理积压的讼案。被我治理过的州县,市井慢慢恢复生机,民间少有动荡。时间流逝,我的职位稳步升迁,入朝做了光禄卿、工部尚书,掌管朝廷营造工程,处理繁杂公务,处事稳妥,极少出现疏漏。

我的家事却在悄悄败坏我的名声。我续娶妻子李氏,此女性情骄悍,喜好旁门巫祝之术,时常借着我的权势插手地方事务,结交各类方士。我明知她行事不妥,却不能够严加管束,流言慢慢在朝堂之间传开。贞观十一年,朝廷推行世袭刺史制度,功臣可以世代领有州土。我改封郧国公,将要出任澧州刺史,后世子孙可以承袭职位。我看着政令细细思量,长久世袭镇守一方,几代过后中央的约束力便会慢慢衰减,重蹈汉末割据的祸端。我没有激烈上书反对,只是在太宗问询治政看法之时,委婉道出分封潜藏的隐患。待到房玄龄、高士廉等人接连上疏陈述弊端,太宗最终停止了世袭刺史的诏令,我依旧保留郧国公爵位,继续往来于京城和各州之间履职。

贞观十七年,我被授太子詹事,随即外放为洛州都督,镇守东都洛阳。侯君集自高昌归来之后心中满怀怨愤,自认立下大功却遭到朝廷苛责。临行饯别之时,酒过数巡,侯君集捋起衣袖,言语带着怒意,向我发问,活得郁郁不得志,你可愿意同我一同起事。我假意沉醉,避开了他的邀约。转过天来,我悄悄入宫,将二人私下对话完整禀报太宗。太宗听完之后神色平静,他说你与侯君集皆是朝廷功臣,这番言语别无旁人听闻,若是交给官吏审问,只会互相辩驳,无从查证,这件事暂且搁置不提,对待侯君集一如从前。我遵从君主安排,不再对外说起此事。没过多久,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侯君集牵扯其中,罪名确凿,被处以死刑。太宗记起我早先的禀报,认为我心怀赤诚,将我召回京城,任命刑部尚书,进入朝堂参议朝政,位列宰相之职。

同年,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于凌烟阁,我的画像排在第十六位。站在楼阁之下,望着一幅幅并肩而立的画像,心中生出万千感慨。我起于乡野田垄,不曾立下李靖横扫大漠的赫赫战功,没有尉迟恭冲锋陷阵的勇武,凭着一桩桩繁杂细碎的地方政务,还有危难之时守住承诺的忠义,跻身功臣之列。我暗下决心,往后行事更加谨慎,不追逐分外的权势,恪守臣子本分。可我渐渐生出难以察觉的骄矜。不少游手好闲的壮年之人前来投奔于我,恳请认我做义父。我没有多加思量,便一一应允,日积月累,门下的义子达到五百人之多。我只当是寻常依附,未曾深思这般举动会引来何等猜忌。与此同时,我时常和江湖术士往来交谈。方士程公颖对我说,我的臂膀之上仿佛生出龙鳞,乃是大贵之相。这番虚妄的言语,让我心底生出几分飘飘然的念头,偶尔会向术士询问世事气运,却没有定下谋逆的计划。

贞观十九年,太宗准备御驾亲征高句丽。我数次上书劝谏,连年征伐会损耗民力,应当休养生息。太宗没有采纳我的谏言,任命我为沧海道行军大总管,统领水军渡海奔赴辽东。战场上我缺乏指挥大军作战的才干,队伍遇敌之时阵型混乱,险些溃败。战事结束之后,太宗并未过多怪罪于我,依旧让我回到朝中执掌刑狱事务。

平静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贞观二十年,陕州百姓常德玄上书告发我,称我私养五百名义子,暗中勾结术士,图谋叛乱。太宗下令马周查办此案。程公颖与公孙常面对审问,为保全性命,尽数供出往日交谈的言语,坐下谋逆的罪状。我在朝堂之上竭力为自己辩解,我追随先帝起兵,侍奉陛下多年,是开国旧臣,绝无反叛之心,二人是畏惧刑罚,刻意诬陷于我。太宗望着我缓缓开口,你收养五百名健壮男子当做义子,用意究竟是什么,不是想要谋反又会是什么。话语落下,朝臣纷纷上奏,一致判定我应当处死。我再没有辩驳的余地。太宗派遣长孙无忌、房玄龄去往牢狱之中,与我做最后的诀别。

这一年的暮春,我被押赴长安西市当众处斩,家中财产全部抄没入官,爵位被永久削除。

回望我这一生,农夫出身,乱世中投效瓦岗,几经辗转归于大唐。牢狱之灾没有让我背弃托付,在地方任职之时安抚百姓,抑制豪强,也曾揭发侯君集不轨之言。漫长安稳的仕途之中,我渐渐迷失本心,收纳众多义子,迷信方士虚妄的言辞,忽略身居高位应当恪守的分寸。我不曾集结兵马起事,却做出了足以让君主生疑的事情。乱世之中建立功业实属不易,盛世之下守住本心更为艰难。功过是非,任凭岁月评判,我犯下的过失,只能由我自己承担最终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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