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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君集陈国公(第1页)

我名侯君集,豳州三水人。年少的时候,我喜好夸耀自身勇武,却并没有精通弓马之术,空有一腔好斗的意气,行事浮躁,鲜少沉下心读书明理。隋末烽烟四起,天下分崩,各处郡县都陷入动荡之中。听闻秦王李世民广纳豪杰,我便前去投奔,入了秦王府充当僚属。起初我只是寻常武吏,跟随秦王四处征伐,于一场场战事里慢慢历练心智,渐渐得以参与幕府的机密谋划,官职一路升迁为左虞候、车骑将军,受封全椒县子。那时的我只盼凭着战场上的拼死搏杀,搏一份立身功业,从未料到往后的命运会起落沉浮,走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随着征战不断,秦王功勋日盛,与东宫太子李建成的嫌隙越积越深。朝堂暗流汹涌,两方势力彼此倾轧。秦府之内人人惶惶不安,不知大祸何时降临。许多谋臣将士进退两难,犹豫不决。我与尉迟敬德屡次向秦王进言,如今祸端已在眼前,若是心存退让,只能任人宰割,应当当机立断,寻机掌控宫城。武德九年,局势走到临界点。所有隐秘计划缓缓铺展,我负责统筹宫外兵力,联络可以调动的府兵,排布各处要道,为事变做好万全筹备。

六月初四,玄武门风云骤起。宫内厮杀声响起之时,我领兵去往太极宫,控制高祖与一众朝臣,切断了宫廷向外传递消息的路径,隔绝了宫外援军能够入宫的另外道路。这场骨肉相残的变局尘埃落定,秦王登上帝位。论定功劳之时,我与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五人功列第一,授左卫将军,晋封潞国公,享有一千户食邑。站在宫墙之下,望着崭新的朝堂,我心中满是建功立业的热忱,暗自期许能够辅佐新君安定四海。

太宗知晓我长于兵事,却疏于学问,便时常劝我多读经史,通晓为政之道。我收起往日浮躁,开始伏案读书。天子又令我跟随李靖修习兵法谋略,研习统兵的章法。数年苦学,我不再只是冲锋陷阵的猛将,慢慢懂得调度大军,筹划长远战事。贞观四年,我升任兵部尚书,参议朝政,跻身宰辅之列。没过多久又兼任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吏的选拔考核。出可以统帅千军万马,入可以打理朝堂人事,出将入相,帝王的恩宠厚到了极点。

贞观九年,朝廷以李靖为大总管,领兵讨伐吐谷浑,我与任城王李道宗担任副将。大军行至鄯州,众将领商议进退之策。我向李靖献策,敌军尚且没有遁入深山险地,我们应当挑选精锐骑兵,轻装疾行,长途奔袭,追击敌寇主力,前后合围,一举击溃伏允可汗。计策被主帅采纳,我率领兵马横穿荒原戈壁,翻越积雪覆盖的高山,跋涉两千余里荒无人烟的地界,一路追击敌军至乌海。风雪裹着碎石抽打在士卒身上,粮草数次濒临断绝,我依旧督军向前,不肯半途停下。几番恶战过后,吐谷浑主力溃败,可汗逃入荒漠之中,最终身死异域。这场战事过后,我晋封为陈国公,名望愈发隆重。

西域的高昌国王麹文泰,截断丝路商道,扣押往来使臣,又暗中和西突厥串通,无视大唐的诏令。太宗几番征召他入朝觐见,他都托病推辞。贞观十三年,天子拜我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统领数万大军远征高昌。麹文泰听闻唐朝出兵,十分轻蔑。他认定大唐军队要跋涉七千里路途,中间横亘两千里寸草不生的戈壁滩,寒暑酷烈,行路之人多丧命途中,大军断然不可能抵达高昌城下。

我领着将士踏入茫茫大漠。滚烫的热风卷着黄沙,白日灼烧皮肉,夜里寒霜刺骨。水源稀少,辎重运输艰难,不断有士卒倒在路途之中。我只能不断整顿队伍,安抚军心,一步一步横穿死亡荒漠。当唐军出现在高昌国境之外,麹文泰惊惧交加,还没有等到两军交锋,便发病身亡。他的儿子麹智盛继承王位,据守城池不肯归降。我下令架设投石机,建造云梯,有条不紊地展开攻城之战。城墙在巨石撞击之下不断崩塌,守军士气溃散,麹智盛开城投降。高昌全境平定,西域要道重归掌控。万里远征,终于成就了灭国之功。

踏入高昌都城那一刻,功业带来的骄矜冲昏了我的头脑。我自作主张,未经上奏朝廷,便将许多无罪的百姓发配为奴,又私取王宫之中珍藏的奇珍宝物。麾下将士看见主帅这般行事,纷纷争相劫掠财物。我害怕私自取宝之事泄露,不敢约束部下。班师回朝之后,御史将所有罪状一一弹劾。太宗下诏将我打入牢狱等候审问。

坐在阴冷的监牢里,满心委屈与愤懑在心底滋长。我自认为万里跋涉平定一国,立下不世之功,仅仅因为些许财物便身陷囹圄,是朝堂大臣刻意排挤我。后来中书侍郎岑文本上书,恳请陛下顾念功臣颜面,不可随意折辱征战沙场的大将。太宗思虑再三,将我赦免出狱,官复原职。可牢狱之中的记忆始终无法消散,从前那份恪尽职守的心思慢慢消散,怨怼埋在了心底。

一日我与张亮闲谈,胸中愤懑无处排解,脱口而出问他,若是受人排挤,度日艰难,可愿意同我图谋大事。张亮将这番话秘密禀报给皇帝。太宗没有确凿的证据,便按下这件事,装作无事发生,对待我一如从前。贞观十七年,天子下诏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凌烟阁,我的画像位列第十七位。楼阁之上丹青落笔,风光无限,我心中的隔阂却再也无法消除。

太子李承乾时常担忧自己会被废黜。他知晓我心怀不满,便借着我的女婿贺兰楚石从中牵线,数次召我去往东宫密谈。起初我十分迟疑,谋逆是诛灭全族的重罪。可旧日的愤懑,对现状的不甘一点点吞噬理智。我和太子定下谋划,效仿昔日玄武门旧事,伺机发动宫变,掌控皇城。盟约达成之后,我夜夜难以安眠,常常坐到天明。我的妻子察觉我神色反常,劝我说,你身居高位,若是做了辜负朝廷的错事,应当主动前去请罪,尚可保全性命。我听不进劝告,事情已经筹划妥当,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阴谋很快败露。李承乾一党被人告发,贺兰楚石将我参与谋逆的全部事情尽数上奏。我被锁拿至大殿之上,所有谋划无可辩驳。太宗坐在御座之上,神色哀伤,他对满朝文武说道,我不想让君集受辱于刀斧之下,可国法不容徇私。他又转过身望着我,你我乃是旧交,我保全你的妻儿性命,却再也不能够留住你。临刑之前,我叩首乞求陛下留下我一个儿子,延续家中香火。天子应允,赦免了他的性命,将其流放岭南。

刑场之上,寒风掠过我的衣袍。回望这一生,从一个浮躁好勇的青年,一步步走到出将入相的重臣。玄武门立下定鼎之功,远赴青海踏平吐谷浑,横穿荒漠覆灭高昌。一世赫赫功勋,却在得志之后骄纵迷失,一桩私取珍宝的过错,埋下怨恨的种子,最后铤而走险犯下谋逆大罪。我亲手将半生功业尽数摧毁。

刀光落下,世间再无陈国公侯君集。凌烟阁上画像依旧悬挂着,而我已经身首异处。世人往后谈起我,会记得我的战功,也会记下我谋逆的结局。功过纠缠,是非难断,都留给后世之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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