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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顺德邳国公(第1页)

我名长孙顺德,爵封邳国公,食实封一千二百户。先后授职隋右勋卫、大将军府统军、左骁卫大将军、泽州刺史。身故之后追赠荆州都督,谥号襄;贞观十三年追改封号为邳国公;贞观十七年绘像悬挂于凌烟阁,位列第十五。我出身于长孙氏一族,是长孙无忌、长孙皇后的族叔。祖父长孙澄,北周时期官至秦州刺史,家族在北朝世代仕宦,家门礼法森严。我年少时依靠门荫补任右勋卫,要随军去往辽东征伐高句丽。炀帝征辽,路途遥远艰险,军中法度严苛,延误行程便会处以重刑。我不愿赴辽东送死,寻了机会逃离行伍,一路辗转投奔太原留守李渊,在晋阳栖身下来。

彼时的太原暗流涌动。李渊以北疆守将的名义整备兵马,收纳四方流亡之人,暗地里筹谋举义的事业。我躲在太原城中,静观天下大势。隋朝苛政耗空了海内民力,各处叛乱此起彼伏,王朝的框架已经摇摇欲坠。长孙家后辈长孙无忌常出入唐公府,与李世民相交甚厚。借着宗族这一层渊源,我得以靠近李氏父子。李渊知晓我曾经在禁军任职,熟稔行军的规制,待人处事沉稳有度,便将我收揽在幕府之中,很多隐秘事务会托付给我处置。我暗自招募乡间的壮士,悄悄扩充义士的数量,为起兵积蓄力量。

大业十三年,举事的计划逐渐完备。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是朝廷安插的耳目,处处监视李渊的一举一动。想要顺利竖起义旗,必须除去这两个人。五月某一日,李渊于厅堂议事,刘政会出面告发二人私通突厥意图谋反。混乱之际,我与刘文静、刘弘基带领事先埋伏好的甲士冲出,当场将王威、高君雅捉拿囚禁,不久将二人处斩。阻碍清除完毕,太原正式起兵,义军浩浩荡荡向着关中进发。我被任命为统军,带领一支兵马随军西征。

大军行至霍邑,隋将宋老生领兵凭城固守。山间道路狭窄,不利大军展开阵列。李渊用计引诱宋老生出城交战。两军厮杀之时,我带领麾下骑兵迂回侧翼,冲击敌军的阵型。士兵们奋勇冲杀,隋军阵脚大乱,宋老生战死沙场,霍邑被顺利攻克。打通进入关中的门户之后,义军继续向前推进,渡过黄河,攻略渭水以北的土地。沿途不少县城望风归降,零星的抵抗都被逐一扫平。兵临长安城下,隋代宗室闭城死守。我率领部下参与围城作战,昼夜轮番攻城。城池攻破,义军进驻长安,李唐王朝宣告建立。

建国之初四方烽火不息,割据势力占据各处州县。武德元年,薛举父子盘踞陇右,发兵向东进犯。我跟随秦王李世民出兵征讨。浅水原一战唐军主力溃败,诸多将领四散奔逃。我收拢溃散的士兵,有序后撤,保全了一部分兵力,没有让全军彻底覆灭。战败之后我返回长安休整。没过多久,刘武周勾结突厥挥师南下,并州大半沦陷,河东震动。我再一次领兵奔赴前线,归秦王调度,驻扎在柏壁,和宋金刚的大军长期对峙。我奉命领兵游走在外,截断敌军运粮的道路,袭扰对方分散驻扎的营地,逼迫宋金刚不断分兵回救,消耗敌军的气力。待到敌军粮草匮乏全军撤退之时,我随同主力部队大举追击,在介休一带击溃宋金刚残余兵马,收复山西全境。

战火尚未平息,王世充盘踞洛阳,窦建德雄踞河北,两大势力互为犄角。我又随同秦王挥师河南,围困洛阳坚城。王世充闭门不出,寄望窦建德前来解围。虎牢关一战,我领骑兵把守关隘,阻拦窦建德大军西进。大战开启之后,我率军冲杀敌阵,配合主力击溃了窦建德十万兵马。窦建德被俘,王世充失去外援,只能开城投降。河南河北相继平定。连年征战,我身上积累了不少战功,官职与封赏不断增加。

疆场之上厮杀不停的同时,朝堂内部悄然裂开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各自收拢臣僚,明争暗斗一日胜过一日。我身为秦府一派的力量,又有着长孙外戚的身份,立场十分显眼。我没有四处奔走串联官员,只是默默听从秦王调遣。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事变爆发。我依照部署率领兵士奔赴宫门,参与控制宫城要道,抵挡东宫以及齐王府的援兵。事变结束,太宗登临帝位。论定功绩,我获封左骁卫大将军,晋爵薛国公,享有一千二百户的食邑。

天下归于太平,战事渐渐稀少。我身居禁军大将的位置,执掌京城卫戍的一部分兵马。长久安逸的生活慢慢滋生出贪念。我开始收受他人送来的财物,有人想要谋求官职,有人想要开脱罪责,纷纷带着珍宝前来拜访。我没能守住本心,收下贿赂,为来人周旋办事。这件事慢慢泄露出去,被官吏检举上奏。太宗得知之后,内心十分为难。我是太原元谋功臣,又是长孙皇后的族叔,若是依照律法重惩,难免伤了勋旧的心;若是置之不问,朝廷法度便会形同虚设。太宗没有把我交付刑官论罪,他在宴会上拿出许多丝帛,放在大殿之上,命令我自己把布帛背走。我不明缘由,弯腰去搬,沉重的布匹压得我步履艰难。太宗缓缓开口,你若是恪守清廉,这些丝帛何须费力背负。这番话如同一声警钟敲在我的心上。我满面羞愧,无言以对。帝王用羞辱的方式来劝诫我,保全了我的官爵,却让我看清了自身的过失。

可警示并没有长久约束住我。不久之后,又有人告发我包庇手下奴仆偷窃宫中财物。事情证据确凿,我再一次犯下罪责。这一回太宗不再从轻委婉地规劝,将我免去官职,削去一部分食邑,遣返家中闲居。骤然失去权位,我闭门不出,终日闷闷不乐,神情颓丧。房玄龄前来宽慰我,失意的情绪依旧难以排解。太宗偶尔会在朝堂之上提起起兵之初的旧事,念及当年晋阳举义的功劳。过了一段时日,太宗起用我出任泽州刺史,把我调离京城,去往地方任职。

赴泽州上任之后,远离了京城浮华的交际圈子,我得以静下心体察州县的民情。泽州历经隋末战乱,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当地豪强兼并土地,积压的讼案堆积如山。我一改往日贪求财物的陋习,行事清正简约,不再收受馈赠。我巡查各个属县,劝百姓回乡开垦荒地,减免不必要的摊派徭役,核查豪强侵占的田产,归还给无地的农户。拖延多年的官司,我依照律法逐一审理断案。数年之间,泽州境内民生慢慢复苏,民间纠纷渐渐变少,地方秩序安稳下来。我的转变被朝廷看在眼里,政绩呈报给太宗,君主十分欣慰。

贞观十一年,朝廷商议推行世袭刺史制度,有功之臣可以世代镇守一方州郡。我将要世袭泽州刺史。我仔细思索世袭制度潜藏的隐患。倘若勋贵长久把持一州的军政大权,几代之后中央的号令难以通达,极有可能重蹈汉末州牧割据的祸乱。在朝廷派人问询意见之时,我如实陈述了地方权重之后潜藏的危机。待到房玄龄、高士廉纷纷上书细数弊端,世袭刺史的诏令最终作罢。我依旧留任泽州,处理州府政务。

长久在外任职,岁月流逝,我的身体日渐衰弱,旧伤与病痛时常发作。我上表朝廷,请求返回京城调养身体。太宗准许了我的请求,将我召回长安。重回京师,我不再谋求手握重权,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拜访权贵,按时上朝议事,说完分内公务便即刻归家。朝堂之中风波不断,侯君集心生怨愤图谋作乱,张亮私养义子被人告发。一幕幕祸事在眼前上演,我时常回想自己获罪罢官的往事,不断警醒自己安分守己,不去追逐分外的利益。

贞观十七年,太宗下诏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于凌烟阁,我的画像位列第十五。站在楼阁之下,望着并肩而立的同僚画像,漫漫往事浮现在脑海。逃离辽东来到太原,谋划晋阳起兵,领兵攻破霍邑、鏖战浅水原,柏壁对峙宋金刚,虎牢关破窦建德,玄武门定变局;犯下贪财的过错被太宗当众训诫,被贬外放,又在泽州洗心革面安抚百姓。一同举义的故人,有人早早埋骨沙场,有人不知收敛招致杀身之祸。我走过弯路,摔过跟头,才慢慢懂得守业的艰难。

回到京城没过多久,我的病情持续加重,卧倒在床榻之上。太宗多次派遣御医登门诊治,赏赐药材。弥留之际,我召来家中子弟,缓缓叮嘱后事。长孙一族门第显赫,外戚身份最容易招来猜忌。往后你们行事务必要谦逊谨慎,不可倚仗宗族势力骄横跋扈。为官奉法守礼,做人清心寡欲。荣华只是一时际遇,懂得收敛自省,才能够保全自身与家门。交代完毕,我溘然长逝。

噩耗传至宫中,太宗停止朝会哀悼。下诏追赠荆州都督,定谥号为襄。后来改封邳国公。

回望我的一生,我起步于逃亡的逃兵,跻身太原元勋之列,凭战功不断升迁,却在太平年间迷失本心,犯下贪腐的过错。蒙受君主的宽宥,远赴泽州改过自新,安抚一方百姓。我没有李靖运筹千里的韬略,没有房玄龄构建制度的远见,也没有魏徵直言谏诤的风骨。我走过一条知错而后改的道路。乱世凭勇武建功,盛世靠自省立身。一时的功业很容易取得,长久约束自己的心性最为不易。是非功过,留待后世慢慢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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