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柴绍谯国公（第1页）

我名柴绍，字嗣昌，晋州临汾人。柴氏世代行伍，祖父柴烈任职北周骠骑大将军，父亲柴慎于隋廷出任太子右内率，受封钜鹿郡公，家门长久立于朝堂之中。年少之时我体魄轻捷有力，喜好行侠仗义，看见豪强欺凌乡邻便会挺身相护，乡里之间渐渐传出我的名号。成年之后靠着门第荫蔽，授任左千牛备身，值守东宫，随侍元德太子左右。终日行走宫阙，目睹朝堂暗流涌动，炀帝性情偏执，大举征调天下民力营建工事，连年发兵远征辽东，百姓疲敝，乱世的预兆已经慢慢显露。后来承蒙唐国公李渊垂青，将他的女儿许配于我，我便定居长安，安稳度日。那时我只盼守好家室，恪守臣子本分，从未想过天下会顷刻崩塌，自己会被裹挟进翻天覆地的变局之内。

大业十三年，一封密信自太原送到府中。唐公决意起兵举事，召我们夫妻尽快逃离长安。城内遍布隋廷耳目，一旦行踪败露，满门都会被诛杀。我心中焦灼，同妻子商议脱身之计。我本想携她一同出走，她却神色沉静，劝我即刻独自动身奔赴太原。她言道，你速速离去。我身为女子藏匿起来较为容易，自有别的出路，不必为我分心。几番劝说之后，我只能辞别妻子，舍弃全部家产，避开各处关卡，一路昼伏夜行，穿过纷乱州县，历尽艰险抵达太原城。站在太原的街巷里，我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不知留居关中的她要如何在遍布追兵的险境里保全性命。唐公见到我来，心中欣喜，当即授我马军总管，让我统领新募的骑兵队伍。

义旗竖起，大军自太原向南开拔。前路第一处阻碍便是霍邑，隋将宋老生领兵据守城池。连绵阴雨不停落下，道路泥泞不堪，军中粮草渐渐匮乏，流言四处蔓延，不少将士心生退意，高祖一度打算撤军退回太原休养生息。我向他进言，一旦大军后撤，军心溃散，此前收拢的义兵便会四散而去，想要再聚集力量难如登天，眼下只能稳住阵脚，寻机与宋老生决战。待到天色放晴，全军列阵城下。我领骑兵分列两侧，引诱宋老生领兵出城。两军厮杀在一起，马蹄踏过泥泞的土地，喊杀声震动四野。我率领骑兵来回奔袭，冲击敌军阵列。宋老生兵败想要退回城中，退路被我带兵切断，混战之中殒命沙场，霍邑就此平定。打通霍邑之后，大军一路南下，临汾、绛郡相继归降，关中的门户缓缓敞开。

行军至潼关，隋将屈突通手握重兵死守关口。此人治军严明，麾下兵马皆是精锐，不肯轻易放弃要塞。我随同刘文静领兵与其对峙。隋军数次打开城门主动冲杀出来，我约束士卒稳住阵形，不贸然出击，消耗敌军气力。相持数日，屈突通知晓潼关难以久守，想要率领主力撤往洛阳，保全兵力继续阻拦唐军。探马来报知动向，我立刻挑选精锐骑兵连夜启程追袭，在桃林县追上逃亡的队伍。仓促之间两军再度交锋，将士奋力拼杀，最终生擒屈突通，陕地各处城邑尽数归附。通往长安的大路已经毫无阻隔。就在此时消息传来，我的妻子于关中散尽家财招募兵马，收服各路义军，麾下聚拢七万部众，威振关中，号为娘子军。我奉唐公之命，领数百轻骑前去与她相会。久别重逢，心中万般感慨。夫妻二人各自领兵，在渭水之滨合兵一处，一同向着长安进发。大业十三年冬，长安城被攻克，隋王朝落下帷幕。

武德元年，高祖登上帝位，大唐建立。我升任左翊卫大将军，受封临汾郡公。天下并没有随着王朝建立归于太平，四方割据势力依旧相互攻伐。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各自占据大片疆土，战火蔓延九州大地。我常年披甲领兵四处征讨。西征薛秦，北击宋金刚，南下围困洛阳，奔赴虎牢迎战窦建德。一场场战事之中，骑兵冲锋的路我走了无数遍。利刃划破甲胄，箭矢擦过肩头，身上伤痕层层叠叠。每一次搏命取胜之后，我不曾恃功骄矜。亲眼看见无数枭雄起落消亡，我懂得功业得来从来不是侥幸。战事间隙回到京师，我便恪守本分，不多过问朝堂争端。东宫与秦王府的裂痕一日深过一日，暗流笼罩整个朝堂。我身为皇亲，两边皆是李姓血脉，心中只盼能够避免骨肉相残的惨事，行事愈发谨慎，不轻易站队。

武德六年，边境急报传来，吐谷浑大举进犯岷州地界。朝廷命我领兵前去御敌。一路长途奔袭，我率军深入山谷之中，不料敌军早已占据两侧高地，将我全军围困。如雨的箭矢自山崖之上倾泻而下，士卒伤亡不断增加，前路后路尽数被敌军封锁。强行突围只会招致全军覆没。众将皆面色惶然，等待我的决断。我没有慌乱，下令大军安营不动，命乐工坐于阵前弹奏胡琵琶，又寻来两名女子在阵前起舞。山谷之中的吐谷浑士兵看见这般奇异景象，纷纷放下手中弓箭驻足观望，阵型慢慢散乱开来，戒备之心消散大半。趁着敌军注意力尽数被歌舞吸引，我暗中派出一队精锐骑兵沿着偏僻山道绕到敌军后方。等到骑兵就位，我一声令下，前后同时发起进攻。吐谷浑军猝不及防，全线溃败，五百余人战死，余众仓皇逃窜。经此一战，吐谷浑遣使向大唐称臣纳贡。

同年噩耗自京师传来，平阳公主骤然离世。一纸消息如重锤击打在我的心上。昔日和我分别于长安府邸，各自在乱世之中奋力求生的妻子，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人世。高祖悲痛万分，不顾礼官的反对，执意以军礼安葬公主，赐予谥号为昭，古来女子以鼓吹仪仗下葬，仅此一例。葬礼之上，望着长长的送葬队伍，过往岁月一一浮现在眼前。往后行军途中歇下营帐，四下寂静之时，我总会生出无尽怅然。人世无常，并肩走过乱世的人，不能够一同看见四海安宁。

往后数年北疆始终不得安稳，突厥骑兵时常越过边界劫掠州县。我数次领兵去往北方戍边。武德七年，突厥大举南下，我同李靖等人分路抵御敌军。各处要塞来回奔走，塞外凛冽寒风侵蚀身躯。玄武门事变骤然爆发之时，我正领兵在外驻防。接到诏令即刻引兵回朝，镇守京郊要道，稳住城外局势。风波平息，太宗登临帝位。感念我多年征战的功劳，加封霍国公，享有一千二百户食邑，升任右骁卫大将军。

贞观初年，朔方的梁师都倚靠突厥庇护，割据一方不肯归降。我奉旨统领大军前去讨伐。梁师都固守城池，寄望突厥援军赶来解围。我一边围困城池，一边派兵阻拦突厥援兵。长久的围困之下，城内人心离散，梁师都被部下诛杀，朔方全境平定，中原终于完成一统。之后我跟随李靖北上，远征东突厥。横穿茫茫大漠，踏过冰封的草原，历经多场恶战，颉利可汗被擒，长久为祸边境的东突厥覆灭。北方千里疆土得以安定，流离的百姓重返故土耕种放牧。

常年的戎马生涯慢慢损耗了我的身体。塞外风霜，战场之上落下的伤病，一点点侵蚀体魄。后来我时常染病，精力日渐衰弱，不再能够长久领兵远行。朝廷将我召回京师，先后任命为华州刺史，又掌管禁军护卫宫城。处理公务我力求简约平和，不兴苛政，不夸耀往日战功，安稳做好分内之事。朝堂之上风云变幻，诸多功臣或是身居高位，或是获罪贬谪。我始终守住谦卑之心，不参与大臣之间的朋党纷争。闲暇之余看着家中二子慢慢长大，只愿他们不必像我一般半生都在刀兵之中挣扎。

贞观十二年，沉疴彻底将我困在床榻之上。太宗数次驾临府邸探视我的病情，言语之中满是体恤。卧于病榻，我回首这一生。年少任侠，供职隋宫，乱世来临告别妻子奔赴太原，统领骑兵踏遍中原，辗转四方平定割据势力，于绝境之内用计击退吐谷浑，北出大漠击溃突厥。我以驸马之身立身行伍，所有功勋皆是一场场血战换来。世人偶尔会把我的功业归于皇室姻亲的身份，只有我清楚每一场胜仗背后的艰险。我也经历离别之痛，承受丧妻的长久悲伤，在朝堂的风波之中步步谨守。

不多时，我在府中辞世。朝廷追赠我荆州都督，谥号襄，准许陪葬献陵。贞观十七年，天子下诏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凌烟阁，我的画像位列第十四位。丹青落笔，定格一身甲胄的模样。

我走完了征战不休的一生。乱世起兵，平定四方，守御边疆，幸得看见天下归于太平。功过留于后世闲谈，唯有走过的漫漫长路，永远刻在我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