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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弘基夔国公(第1页)

我名刘弘基,爵封夔国公,食实封九百户。先后授职右骁卫大将军、行军总管、朗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身故之后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谥号襄;贞观十七年绘像凌烟阁,位列第十一。我生于开皇二年,雍州池阳人。父亲刘升在隋朝官至河州刺史,靠着父辈的庇荫,我得以补任右勋侍,入京师宿卫宫廷。可我天生不愿被案牍与制式规矩困住手脚,平素性情疏阔,乐于交结四方游侠,随手散财接济落魄之人,没过多久便把家中资财消耗大半,日子渐渐窘迫起来。大业末年,隋炀帝大举征调士卒奔赴辽东征伐高句丽,我也在征发名册之中。长途赶路所需盘缠无从筹措,倘若延误期限,依照军法便会被处以斩刑。进退无路之下,我生出一条险计,在路上故意宰杀耕牛,触犯律法,被当地官吏捉拿入狱,以牢狱之祸避开必死的远征。关押一年有余方才获释,彼时天下已然动荡不安,各处流民、盗寇遍布道路。我无处安身,一路辗转漂泊去往太原。太原留守李渊正在此地收拢各方人才,我前去登门拜谒。几番交谈,我看清李渊胸怀异志,又见其二子李世民见识气度远超常人,便决意留下来,倾心归附李氏父子,默默等候举事的时机。

暗地里,我奉李渊之命,私下招募乡间勇武之人,短短时日聚拢两千余名兵士。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是安插在李渊身侧的眼线,时时提防他起兵作乱,处处掣肘行事。大业十三年五月,谋划已定,我与长孙顺德埋伏在官署帷幕之后,趁二人前来议事之时,骤然冲出将其擒获,扫清了太原起兵最大的阻碍。兵变之事尘埃落定,义军正式竖起大旗,向西进军关中。大军行至霍邑,隋将宋老生领兵据城固守,不肯退让半分。两军于城外旷野列阵交锋,战事几度陷入胶着。宋老生见唐军前锋稍稍后撤,便打开城门率兵冲杀出来。我带领骑兵直冲敌阵,往来撕裂敌军阵列。宋老生兵败之后抛下战马,想要躲入城边壕沟之内苟全性命,我快步追上前去,亲手将他斩杀。霍邑被攻克,通往关中的门户就此敞开。一路行军,我领兵马先行渡过黄河,拿下冯翊城池,受任渭北道大使,殷开山做我的副手。我率兵向西攻略扶风,队伍扩充至六万之众。渭北诸多县城听闻大军到来,纷纷遣使归降。我收拢地方士卒,整肃军纪,不允许兵士肆意劫掠乡野百姓。随后挥师进逼长安,于三王陵击溃隋将段达所部兵马,长安外围防线尽数瓦解。唐军攻入隋都,平定京师,论起兵入关的功绩,诸多将领之中我的功劳排在前列,升任右骁卫大将军。高祖颁下特旨,念我是太原起事的元勋,特许我免死一次,这份恩典沉甸甸压在心头,我暗暗发誓以性命回报李家的知遇之恩。

李唐王朝刚刚建立,四方割据势力依旧盘踞疆土,战火不曾停歇。武德元年,我以行军左一总管的身份,跟随秦王李世民出兵征讨薛举。大军驻扎在高墌城,秦王忽然身染重病,无法理事,军务交由刘文静主持。刘文静急于求胜,不顾稳妥部署,贸然领兵在浅水原和薛举大军开战。八支行军总管所部全线溃败。全军溃散之际,我收拢为数不多的残兵,背靠土塬奋力死战,箭矢全部用尽之后,依旧手持长刀步战,直至力竭被敌军俘获。身陷囚笼,薛仁杲屡次派人劝我归降,我闭口不言,不肯变节求活。高祖听闻我战败被俘的消息,非但没有怪罪战败之责,反倒派人厚待我的家人。十一月,薛仁杲兵败投降,陇右平定,我才得以从囚牢当中释放出来,官爵全部恢复如初。死过一回,我行事多了几分沉稳,不再凭着一腔悍勇贸然行事。

祸事接踵而至,武德二年,刘武周麾下大将宋金刚率兵南下,并州接连失陷。我奉命驻守晋州,阻拦敌军向南推进。敌军兵锋强盛,晋州城池最终失守,我再一次沦为俘虏。这一回我没有坐以待毙,暗中寻得空隙,隐去姓名,悄悄逃出敌营,一路风餐露宿奔回长安。高祖看见归来的我,出言抚慰,并未追究丢城的罪责,授予我左一总管,令我随同秦王驻扎柏壁,抵御宋金刚。我领两千士卒,自隰州出兵奔赴西河,打算切断敌军后撤的道路。宋金刚部下接连前来挑战,我坚守营垒,拒不出战,不被敌军挑衅扰乱节奏。漫长的对峙过后,宋金刚粮草不足,全军向后撤退。我立刻率领骑兵尾随追击,一路奔袭到介休地界,与秦王的兵马会合,合力大破敌军。经此一战,山西失地尽数收复,我受封任国公。战事没有停下,没过多久,我又追随秦王前往洺州讨伐刘黑闼。河北之地几经战乱,人心浮动,刘黑闼收拢窦建德旧部,声势浩大。几场苦战平定叛乱之后,我领兵驻扎在边疆,防备突厥南下劫掠州县。突厥骑兵来去迅捷,很难捕捉到主力与之决战。我沿着边境修缮堡垒,分派斥候探查草原动向,敌寇小规模袭扰便出兵驱逐,大规模进犯就坚守要塞,不轻易展开决战,边境州县渐渐得以安稳下来。

数年之间,在外征伐的间隙,朝堂之上的矛盾一天比一天尖锐。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的裂痕已经无法弥合。诸位在外领兵的将领,都被两股势力想方设法拉拢。我常年驻守边地,尽量避开储位纷争。我感念高祖起兵时的恩情,也敬重秦王长年征战的才干,不愿主动选边站队,只是恪守武将本分,守好边境疆土。暗流汹涌,风波终究席卷整个朝堂。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事变骤然爆发。那时我领兵在外防御突厥,没有接到调令,不曾率军赶回京城参与宫城之内的厮杀。大局已定,秦王登上帝位,改元贞观。太宗清楚我无意掺和皇室争端,依旧予以重用,不曾心生芥蒂,依旧交付我边防重任。

贞观初年,东突厥屡次越过边境袭扰内地,渭水会盟之后,朝廷养精蓄锐,等待反击的时机。我数次领命调动兵马,修缮边塞城防,训练边军骑兵。李靖统领大军北伐突厥之时,我驻守后方重镇,调度粮草,安抚边地百姓,稳固大军后路。阴山一战,颉利可汗被擒,东突厥覆灭,北疆迎来长久的和平。战事平息之后,我时常往返京城与边境之间。太宗商议推行世袭刺史制度,有功之臣可以世代镇守一方州县。贞观九年,我改封夔国公,授朗州刺史,准许子孙承袭职位。房玄龄、高士廉纷纷上书陈述世袭的隐患。我仔细思量,分封世袭长久之后,地方势力坐大,中央政令难以通达,难免重蹈前朝藩镇割据的祸端。我没有上疏争辩,心中已然清楚这项制度难以长久推行。没过多久诏令废止,我依旧保留国公爵位。

常年戍守边关,风霜与战事留下的伤痛常年纠缠身躯。我渐渐生出抽身事外的念头。亲眼看见朝堂之上有人因为权势起落,获罪罢官,身死家破。我不愿让家族卷入无休止的纷争之中。我数次上表,请求辞去刺史实职。太宗怜惜我劳苦半生,授予开府仪同三司的闲职,俸禄照旧,不必驻守朗州,可以在京城闲居。辞官之后,我闭门修整宅院,很少主动拜访朝中官员。朝堂议政,若非太宗特意传唤,我便安于家中,读书游赏田园,不培植私党,不议论朝中大臣的是非。昔日一同起兵的故人,段志玄恪守宫禁职责,尉迟恭晚年闭门谢客,李靖谨慎退让。每个人保全自身的方式各不相同。我选择断绝多余的交际,安守自身的爵位与本分。有人劝说我多在君主面前进言,为后辈谋求仕途。我一口回绝,子孙前程应当凭自身行事去博取,依靠父辈功劳换来的恩宠,终究不会长久。

贞观十七年,太宗下诏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于凌烟阁。我的画像位列第十一。站在楼阁之下,望着一幅幅熟悉的面容,漫漫往事浮上心头。逃亡太原投奔李氏,擒杀王威、高君雅开启义举,霍邑阵前斩杀宋老生,一路西进拿下长安;浅水原兵败被俘,晋州城破再度陷身敌营,两次死里逃生;征战刘黑闼,戍守北疆,最后卸下兵权,退居京中。半生都在马背与兵刃之间度过。一同起兵的元勋,有人早早埋骨沙场,有人深陷朝堂风波身败名裂。能够安稳走到此刻,已是万幸。

贞观十九年,太宗御驾亲征高句丽。我主动上书,请求随军出征。太宗念我年迈体弱,没有准许我的请求。我只能留在京城,时常打探辽东前线传来的战报。岁月缓缓流逝,我的身体一日衰弱过一日。永徽元年,我卧病不起。高宗李治屡次派遣御医前来诊治,赏赐名贵药材。弥留之际,我唤来家中子弟叮嘱后事。我们刘氏依靠乱世军功得到爵位,往后万万不可依仗旧功骄横跋扈。为官恪守法度,为人守住本心,不必追逐过高的权位。功满不知收敛,灾祸便会随之而来。

这一年,我于私宅之中辞世,终年六十九岁。高宗为我举哀,废朝三日。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定谥号为襄,陪葬昭陵。

回望我这一生,起始于一个为躲避兵役而下狱的落魄官宦子弟,机缘巧合奔赴太原,踏上起兵的路途。我打过胜仗,也两次兵败沦为俘虏,在生死边缘徘徊。天下安定之后,我没有贪恋手中兵权,适时抽身,避开朝堂无尽的博弈。我没有房玄龄规划社稷的智谋,没有李靖运筹千里的韬略,也没有魏徵直言匡正君王的胆识。我所能做到的,便是乱世之时披甲征战,太平之日懂得退让自持。乱世建功易,盛世守身难。戎马换来的荣耀,唯有以谦卑谨慎长久守护。世间功过评判,交付后世之人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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