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屈突通,爵封蒋国公,食实封六百户。历任隋左骁卫大将军、唐兵部尚书、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洛州都督。身故之后追赠尚书左仆射,后再加赠司空,谥号忠;贞观十七年绘像凌烟阁,位列第十二。我的先祖出自奚族,世代居于北方,家族长久在北朝任职。父亲屈突长卿,在北周出任邛州刺史。我生于北周建德五年,自小在尚武的家风里长大,熟习弓马,研读律令。少年时便承袭家世步入仕途,在隋朝朝堂供职。我的性情严肃刚毅,处事依照法度,不肯有半分通融。弟弟屈突盖也在朝中为官,行事同样严苛。彼时坊间流传一句俗语:宁食三斗艾,不见屈突通;宁食三斗葱,不逢屈突盖。民间的话语,道尽了世人对我们兄弟敬畏回避的心态。
隋文帝在位末年,我奉命前往陇西巡查牧群,查出隐匿的马匹两万余匹。此事震动朝野。文帝震怒,要将太仆寺一众官员全部处斩。我跪在大殿之上恳切进言,人命为重,不能以牲畜之数尽数诛杀官吏。我主动揽下罪责,恳请保全一众僚属性命。几番叩首陈情,文帝方才平息怒火,赦免了官员死罪。经此一事,君主知晓我刚直之中存有仁心,开始逐步委以重任。大业年间,炀帝四处巡游,大兴征伐,天下的局势一点点崩坏。盗贼于各地蜂拥而起。我被调往关内各处领兵平叛。战场之上我稳扎稳打,不贪图速胜冒进,整顿兵马,修缮城池,安抚流离百姓。叛乱能够暂时平息,却挡不住隋王朝颓败的大势。苛役不休,民怨日积月累,再多胜仗也修补不好天下人心。
大业十三年,李渊于太原起兵,义军一路向西,朝着关中进发。炀帝身在江都,关中守备空虚。我被任命为隋军主将,驻守河东郡,阻拦义军入关。李渊领兵围困河东城池,几番猛攻都没能将城池攻破。李渊并不打算长久耗在河东,留下兵马继续围城,自己带领主力渡过黄河,直取长安。我被困河东,进退两难。一面要守住河东重镇,一面又担忧京师安危。分出部将桑显和领兵赶赴长安驰援。桑显和在潼关附近与义军交战,起初取得小胜,转瞬便兵败归降。长安很快陷落,隋室宗室落入李渊手中。家眷全都居于长安城内,李渊派人送来书信劝我归降。我当众焚毁来使的书信,不肯动摇心意。麾下将士的家小大多留在长安,军心慢慢浮动。我仰天痛哭,告知麾下兵卒,我身为隋朝大臣,侍奉两代君王,俸禄恩宠皆来自隋室,理当以死尽忠。
我带领残余兵马自河□□围而出,打算奔赴洛阳,前去依附越王杨侗。行至潼关,被刘文静率领的唐军追上围困。桑显和前来阵前劝降。我厉声呵斥背弃君主之人。战事僵持许久,士兵疲惫不堪,不断有人抛下兵器四散投降。我下马向着东南方向,遥遥叩拜,痛哭出声。臣力竭矣,不敢辜负陛下。走投无路之下,才放下兵刃归降唐军。被带去拜见李渊。李渊开口问道,相见为何如此迟晚。我垂首应答,我世食隋禄,受君主厚恩,不能够丢节苟活。兵败至此,只求一死。李渊赞叹我是隋朝忠臣,非但没有降罪,授予兵部尚书之职,封蒋国公,归于秦王李世民麾下听用。
归唐之后,我的内心长久不能平静。我背负着背叛旧主的名声,唯有拼尽全力做事,方能安下心绪。武德元年,我跟随秦王征讨薛举。浅水原一战唐军大败,诸多将领溃逃。我收拢散乱的士卒,有序后撤,减少兵马损失。薛仁杲归降之后,陇右平定。高祖夸赞我临危不乱,有将帅沉稳之风。此后数年,我追随秦王东征西讨。讨伐刘武周,收复并州全境;挥师河南,围困王世充于洛阳。王世充割据洛阳,麾下大多是隋朝旧臣。秦王派我前去招抚各处州县。昔日同僚纷纷见到我前来,心中五味杂陈。我不夸耀往日的交情,只陈述天下大势,许多城池主动开门归附大唐。
窦建德率领大军前来援救洛阳,虎牢关大战爆发。我向秦王进言,王世充困守孤城,粮草渐渐耗尽,不必分兵四处奔走,扼守虎牢险要,阻拦窦建德入关,便可将两股势力逐个击破。秦王采纳了我的谋划。虎牢关一战,生擒窦建德,王世充失去外援,只能开城投降。河南河北尽数平定。大战落幕,秦王命我镇守洛阳,处理东都遗留事务。洛阳历经战火,官署残破,世家大族盘踞城中。我严明法度,安抚百姓,约束将士不得肆意劫掠,短短数月之间,市井秩序慢慢恢复如常。
长年在外领兵平乱,朝堂内部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李建成与秦王之间矛盾无法调和。我久在河南镇守,远离长安的漩涡。秦王数次写信询问治政之事,我只答复地方民政军务,从不涉及皇室纷争。我曾为隋朝臣子,归唐时日尚浅,小心翼翼地避开夺嫡的风波。我感念秦王对我的信任,却不愿主动介入骨肉相争。暗流翻涌,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事变骤然爆发。那时我驻守洛阳,手握一方军政大权。事变发生之后,局势动荡,关东各州人心不安。太宗登基之后,即刻传诏委任我为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坐镇洛阳,稳定山东各州。若是长安有变,洛阳便是后方根基。我恪尽职守,巡查州县,调和地方官员,平息流言,不让关东生出乱事。
贞观初年,大行台官署裁撤,我改任洛州都督。洛阳经历隋末战乱,田地荒芜,流民四散。我劝导百姓开垦荒地,减轻民间徭役,恢复农桑生产。年岁渐长,奔波半生,身上旧伤时常发作。我上表请求调回京师,希望能够减轻肩上重担。太宗将我召回长安,时常召我入宫议事。我依旧保持往日的行事风格,说话稳重谨慎,不随意褒贬朝中同僚。房玄龄谋划制度,魏徵直言得失,李靖运筹边防。我很少长篇大论地发表政见,每一次开口,言语务实简要。
贞观十一年,朝廷商议推行世袭刺史制度,功臣可以世袭州郡。我的授任地是蒲州。我细细思索这项政令的利弊。乱世方定,若是勋贵长久割据一地,几代之后,中央的管束力会不断衰弱,重蹈汉末州牧割据的覆辙。我没有激烈上书反对,只是在太宗问询之时,缓缓陈述地方权重之后潜藏的隐患。不久房玄龄等人接连上疏,太宗最终终止了世袭刺史的诏令。
贞观十四年,我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太宗多次派遣御医登门诊治,不断赏赐药材。弥留之际,家中子弟围在床前。我叮嘱他们,我一生辗转两朝,始终坚守心中的道义。你们不必依仗朝廷给的恩宠横行乡里。为官恪守律法,做人常怀敬畏之心。荣华权势不过是一时际遇,清白自持,才能够长久保全家族。
这一年,我溘然长逝,终年七十二岁。太宗听闻噩耗十分哀痛,罢朝两日。追赠尚书左仆射,定谥号为忠。后来高宗在位之时,又追加赠司空之位。贞观十七年,绘制凌烟阁功臣画像,我的画像位列第十二。
回首过往,我在隋朝竭尽所能去守护破碎山河,力竭归唐之后,尽心安定四方州郡。世人有的赞许我忠贞,也有人诟病我改换门庭。我清楚乱世之中的艰难。忠不是死板地赴死,天下万民流离失所之时,一味殉国,于事无补。归唐之后,我没有依仗功劳争权夺利,远离朝堂派系的拉扯,镇守关东安抚百姓。我没有出奇制胜的奇谋,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谏言。秉持沉稳务实的本心,做好手中的事务。是非褒贬,任由后世之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