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段志玄,字志玄,爵封褒国公,食实封九百户。历任左领大都督府军头、秦王府右二护军、左卫大将军、镇军大将军。离世之后追赠辅国大将军、扬州都督,谥号忠壮;贞观十七年绘像凌烟阁,位列第十。我的原籍是齐州临淄。父亲段偃师,在隋朝担任太原郡司法书佐,掌管一地刑狱文案。举家迁居太原之时,我尚是少年。并州地处北疆,民风悍勇,平日里街巷之中多有少年游侠相互往来,习武角力。我自年少便性情张扬,不拘小节,喜好驰马奔走,并不安心伏案研习文书典籍。父亲时常训斥我行事轻佻,难成稳重之人,我嘴上应声,转过身依旧纵马游走在乡野之间。
大业末年,天下乱象一点点蔓延开来。盗贼在各处州县劫掠,朝廷募兵四处征讨。太原留守李渊广募兵士,积蓄力量。彼时我年纪不过十四岁,执意投名入伍。父亲百般阻拦,可我心意已决。我看见大隋山河摇摇欲坠,苛政压得百姓喘不过气,世道已然不会再回到往日平静模样。与其困在郡府之中抄录公文,不如披甲上马,在乱世之中寻一条出路。我入了李渊麾下,随一众兵卒操练骑射,磨砺筋骨。
大业十三年,李渊于太原起兵,正式举义。大军向西奔赴关中。行军路上战事接连不断。抵达霍邑之时,隋将宋老生领兵固守城池,不肯退让。那一场战役局势几番翻转。宋老生率兵出城列阵,唐军前锋一时受挫,阵列向后退却。我手持长槊,策马冲在队伍的最前方,不顾箭矢纷飞,反复冲击敌军阵列。战马受创倒地,我徒步厮杀,身上多处负伤依旧不肯后退半步。将士们见我舍命死战,军心重新聚拢,拼力反扑,斩杀宋老生,拿下霍邑。此战过后,我的悍勇渐渐被众人熟知。大军一路向西推进,渡过黄河,攻克长安。李唐王朝就此建立。
武德初年,秦王李世民四处领兵征伐割据势力,开设秦王府广纳勇武之士。我归于秦王帐下。此后数年漫漫征途,我始终追随在秦王身侧。征讨刘武周,收复并州旧地;鏖战洛阳,围困王世充。每一次列阵交锋,我常常率领骑兵游走于战场侧翼,寻觅敌军薄弱之处发起突袭。我并不擅长运筹帷幄定下全盘谋略,所能依仗的便是一身悍勇,临阵之时一往无前。
在洛阳城外,一次率领少量骑兵侦查敌情,骤然遭遇王世充麾下数千兵马。敌众我寡,麾下兵士神色惶恐,纷纷想要调转马头撤退。我厉声喝止众人,若是仓皇奔逃,敌军骑兵必然尾随追杀,所有人都难以脱身。我领着队伍径直向前,主动向着敌阵冲锋。敌军猝不及防,被我方不要命的攻势震慑,阵型不由自主向后退让。我们且战且退,从容撤出险境。这件事传回秦王府,秦王对我多了几分器重。
中原平定之后,朝堂内部的裂隙愈来愈深。太子李建成忌惮秦府势力日渐壮大,暗中拉拢军中将领,想要分化秦王的羽翼。他私下派人送来重金,想要收买我。我将馈赠全数回绝,并且把这件事如实禀报给了李世民。东宫见收买不成,便想方设法将秦府武将拆分调走。暗流涌动之下,秦王府之中人人心神不宁。房玄龄、杜如晦被逐出幕府,不得私自来往。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频频劝说秦王早做决断。我默默整顿麾下士卒,做好应变的准备,不对外泄露半分动静。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事变爆发。我奉命率领部下驻守在宫城之外,把控外围要道,阻拦东宫与齐王府赶来增援的军队。东宫两千余兵士听闻宫内有变,蜂拥朝着玄武门疾驰而来。厮杀声从宫门之内传出,城外援军疯狂冲击门禁。我带领士兵死守要道,奋力抵挡敌军一波又一波攻势。兵刃相撞的声响不绝于耳,将士不断倒下,阵线数次濒临崩溃。我往来奔走督战,稳住军心,死死封住通路,使得城外援兵无法踏入宫门半步。等到李建成、李元吉身死的消息传开,城外军队军心溃散,渐渐四散逃开。
风波平定,李世民被册立皇太子,不久登上帝位,改元贞观。论定事变之中的功绩,我受封左骁卫将军,晋爵樊国公。天下归于安定,可边境之上隐患并未消除。东突厥依仗骑兵优势,时常越过边境劫掠州县百姓。贞观初年,颉利可汗率领大军一路南下,兵锋抵达渭水河畔,直逼长安。太宗设下渭水之盟,暂时换来了喘息之机。朝廷暗地里修整军备,等待反击的时机。
贞观三年,东突厥内部产生分裂,大雪席卷草原,牲畜大量冻死,饥荒蔓延。太宗下令大举北伐,李靖担任主帅,我被委任为副帅,统领一路兵马向北进发。李靖挑选三千精锐连夜奔袭定襄,打了颉利可汗一个措手不及。可汗一路向北仓皇逃窜。后来颉利遣使前来请降,假意求和,暗地里计划逃向漠北重整部众。朝廷派遣唐俭前往议和。李靖打算趁着敌军戒备松懈发动突袭。张公谨心中犹疑,担心伤害到议和使者。我坚定站在李靖一侧。戎机转瞬即逝,倘若放任可汗远遁大漠,日后必定再度成为边患。大军连夜奔袭阴山,击溃突厥主力,生擒颉利。东突厥就此覆灭。战事落幕之后,有人弹劾李靖治军不严,士兵肆意抢夺战利品。太宗当着朝臣诘责主帅,我保持沉默,不曾为战事的细节争辩。沙场之上瞬息万变,不必纠缠细碎过失。
贞观八年,我被授为右卫大将军。没过多久,吐谷浑屡次侵扰河西边境,劫掠人口牲畜,阻断往来西域的道路。朝廷筹备西征事宜。李靖主动请命出任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我随军向西远征。高原苦寒,粮草转运艰难,旷野之中荒无人烟。敌军避开主力,不断向后撤退,焚烧草场,想要令唐军战马无草可食,逼迫大军退兵。诸多将领心生退意。我遵从主帅调度,带领骑兵长途追击,一次次追上吐谷浑部队,奋力击溃敌军。伏允可汗不断向西逃窜,最终兵败身死,吐谷浑举国归附大唐。
接连两场大战过后,我身居高位,却慢慢改掉了年少张扬肆意的性子。身居京城掌领禁军,负责宫城宿卫,职责紧要万分。我执掌宿卫兵马,严守法度,不曾徇私枉法。太宗曾经在夜里派遣宫中使者,想要夜开宫门。我坚守营寨的制度,不肯开门放行。使者言道这是天子的诏令。我回复说,夜色幽深,无法辨别真伪,按照规制夜间不得擅自开启宫门。等到第二日天亮,面见君主禀报此事。太宗非但没有怪罪我,反倒赞叹道,你能够恪尽职守,如此行事,朕便没有后顾之忧。这件事传遍朝堂,众人知晓我刚正守职,不会因为帝王的临时旨意就废弃规矩。
我执掌禁军多年,行事谨慎厚重,不再像年少时任意妄为。有人劝我多和朝中文官交好,为自己铺就后路。我谢绝了这番提议。武将安守本职,操练兵马,守护宫禁与边疆即可,不必过多掺和朝堂当中的政见纷争。房玄龄打理国家政令,魏徵时时规劝君主,萧瑀固守典章,每个人各司其职。我只需要守好手中兵权,不培植私党,不谋求分外的恩宠。
树大招风,依旧有流言偶尔滋生。有人暗中进言,说我长期掌管京城军队,权势过重。太宗心中清楚我的品性,并未生出猜忌。可我依旧时时自省,约束麾下将士,不纵容他们依仗权势欺凌百姓。
贞观十一年,朝廷商议世袭刺史制度,打算让功臣世世代代镇守一方州县。我获封金州刺史,爵位可以由子孙承袭。房玄龄、高士廉接连上疏陈述分封长久之后的隐患。我认真思量其中利弊。天下刚刚安定,若是勋贵长久把持一州土地,几代之后难保不会生出异心。只是我没有主动上书争辩。当诏令最终废止之时,我依旧安守自身职位。
贞观十七年,太宗下令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于凌烟阁,我的画像位列第十。站在楼阁之下,望着一幅幅画像,往昔的岁月浮上心头。年少在太原策马游荡,起兵之后奔赴霍邑死战,追随秦王鏖战中原,于玄武门之外阻断援兵,远赴漠北踏平突厥,向西深入高原平定吐谷浑,执掌禁军守卫宫阙。一同征战的故人,有人埋骨荒野,有人宦海沉浮起落不定。能走到此刻,已然十分难得。
岁月流逝,常年征战留下的旧伤不断侵扰身体。创口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精力日渐衰减。我数次上书,希望能够减轻身上的职责。太宗体谅我的辛劳,将我改任镇军大将军,俸禄如常。不必日日全盘掌管宿卫事务。可边关一旦有事,我依旧会主动请求领兵出征。
贞观十九年,太宗御驾亲征高句丽。大军向东开拔。我本想要随军前行,病痛突然加重,没能成行。只能留在京城,辅助太子处理京畿防务。卧病在床之时,依旧牵挂着边境战事,派人时时送来前线消息。
贞观二十年,我的病情急剧恶化。太宗频繁派遣御医前往府邸诊治,赏赐各色药材。太子李治也多次前来探视。弥留之际,我叮嘱自己的子嗣,我们以军功立身,不要恃功骄纵。为人臣恪尽职守,做人安分守己,不要追逐朝堂上的虚名,不要勾结权贵谋求私利。沙场得来的恩宠,不知谨慎守护,终有一日会化为灾祸。
这一年的冬天,我于私宅中离世,终年六十五岁。太宗听闻噩耗满心悲伤,宣布罢朝三日。下诏追赠辅国大将军、扬州都督,定谥号忠壮,陪葬昭陵。
回望我的一生,年少轻狂好勇斗狠,在乱世当中踏上行伍之路。历经无数生死战事,慢慢收敛了身上的戾气。玄武门一役守住外围要道,为大局稳住形势;北击突厥,西定吐谷浑,安定边境。执掌禁军,严守法度,不为君命轻易变通规则。我没有长远周密的谋划之才,也没有当庭直言劝谏的胆识。我的本分便是披甲执兵,守疆护主。戎马一生,从肆意妄为的少年,变成谨守职责的臣子。沙场之上的勇武,若是没有敬畏之心加以约束,只会酿成祸事。我用半生时光学会克制。世间功过,任凭岁月慢慢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