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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霸卫怀王(第1页)

我名玄霸,字大德,是唐国公李渊的第三子,生母为窦氏,与建成、世民、元吉一母同胞。后世坊间说书之人,将我的名字改作李元霸,编造出一双巨锤横扫天下的故事,那些震天动地的厮杀,万夫莫敌的勇武,全都不属于我。我的十六载光阴,始终困于府院书卷之间,不曾披甲上阵,不曾踏过沙场,史书寥寥几笔写下幼辩惠三字,便是我留在世间最初的印记。

我生于开皇十九年。那时天下一统,隋文帝执掌四海,关陇世家安稳地守着各自的门庭。父亲李渊辗转各处州郡任职,家眷时常随他迁徙往来。我自降生之时体魄便不算强健,不如长兄建成沉稳坚韧,也不及二哥世民喜爱驰马射箭。府中设有书塾,家中诸子皆要前去诵读经义。旁人尚在囫囵背诵典籍,我已经能够理清文中要义,与人辩论义理,常常把授课先生诘问得无言作答。府里之人都说我心思灵透,口舌伶俐,可这份聪慧没有换来强健的躯体。换季风寒,阴雨连绵之时,我总要缠绵病榻许久。母亲常常忧心我的身子,寻来各样汤药为我调养,叮嘱我少耗心神,不必事事争出长短。我听从母亲的话,慢慢收束锋芒,不再执着于言语上的胜负,终日埋首书卷,阅览诸子文章,静观世事浮沉。

年少的岁月,大半在河东的府邸度过。大哥建成行事老成,时常替父亲打理家中事务,待人宽厚,做事思虑周全。二哥世民同我年岁相近,只相差数月,他酷爱弓马,闲暇之时便去往城外旷野驰马,挽弓射猎。每每归来,他身上带着山野风尘,会坐到我的窗边,和我讲述原野之上的见闻。哪里草木繁茂,何处溪水蜿蜒,猎到了何种走兽,途中遇见行旅之人诉说民间的苦乐。我不能长久奔波在外,便借着他的言语去看墙外的世间。有时世民邀我一同骑马散心,走上短短一段路途,我便气息急促,浑身乏力,只能下马缓步慢行。他从不取笑我的孱弱,放缓脚步陪着我慢慢走,同我闲谈时政利弊。兄弟二人一个放眼旷野,一个静思厅堂,彼此互为补足。年纪尚幼,我们尚且不懂朝堂的风波,只在闲谈之间,窥见大隋江山潜藏的裂痕。

炀帝继承帝位之后,天下渐渐不再安宁。大兴土木修建宫苑,征调数十万民夫开凿运河,又连年征集兵士远征辽东。徭役赋税层层下压,乡间百姓不堪重负,流离逃难之人随处可见。父亲身在官场,看着政令一日比一日严苛,常常于书房独坐,眉宇紧锁。我偶尔侍立一旁,阅览各地送来的文书,看见郡县呈报流民四散的奏报,心中生出许多感慨。君王好大喜功,不顾生民疲敝,偌大王朝,根基正在缓缓动摇。我时常和世民闲谈,说道苛政无止,长久下去必会酿成大乱。世民沉默良久,言道世事变幻非一人所能阻拦,唯有暗自积蓄力量,以备来日变局。那时我们都还只是少年,谈论家国大势,也仅仅是心中生出的忧虑罢了。

父亲被委任为太原留守之后,家眷多数迁居河东。大业年间风波四起,各地起义接连爆发,官府疲于奔命。父亲一方面奉命清剿境内流寇,一方面暗中收拢人心,结交豪杰,为往后的道路做着筹谋。府中往来的宾客渐渐多了起来,有怀才不遇的士子,有勇武过人的壮士。偶尔父亲会唤我在侧,旁观宾客议事。来客大多谈论兵戈战事,筹划攻守方略。我静静听着众人争辩,很少开口言语。偶尔被问及看法,我便把心中所思缓缓道出。乱世征伐,武力可以夺取城池,却难以收拢人心。如若夺得疆土之后依旧苛待百姓,纵然一时得胜,终有一日还会失去一切。不少人只看重刀兵之利,忽略安民固本这件事。话语说出,有人点头认可,也有人只当是孱弱少年纸上空谈。我无意争辩,依旧保持缄默。我明白自己从未亲历战乱,所有见解皆是从书卷与传闻之中得来,谈不上真知灼见。

日子缓缓向前流淌,我的身子并没有随着年岁增长变得强壮。常年服食汤药,只能勉强维持常态,稍微劳心费神,便会染病。我很少外出交游,多数时光居于庭院之内,阅览史书,翻看历代王朝兴衰往事。秦因严刑而亡,汉以休养生息稳固天下。王朝兴起覆灭,自有轨迹可循。我常常独坐窗前,看着天边流云游走,设想倘若天下大乱,父兄将要踏上怎样一条道路。我心中期盼能够养好身体,将来可以为家族分担忧愁,不必始终做一个困在宅院之中的闲人。我也想随父兄奔走四方,看一看山河万里的模样,可孱弱的身躯成了一道跨不过的阻隔。世民时常宽慰我,不必强求驰骋疆场,谋划筹策一样可以相助家事。我知晓他是好意,心底却依旧藏着一丝遗憾。

大业九年,杨玄感起兵叛乱,叛乱很快被朝廷平定,可这件事撕开了大隋虚伪的表象。叛乱平息之后,炀帝越发猜忌朝中官员,许多勋贵无端遭受祸事。父亲行事愈发谨慎小心,言行举止处处留意,规避君主的猜忌。府中的氛围变得凝重,往日闲谈说笑变少了。我看着父兄谨小慎微,心中明白危机四伏,一步踏错,便会招致满门倾覆。我尽力调养身体,盼着自己能够早日长成,可一场缠绵的疾病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我。起初只是咳嗽不止,而后持续发热,周身酸软无力。医者轮番前来诊治,开出一副又一副草药,服下之后稍有好转,没过几日病情便又加重。

母亲终日守在我的房间之中,满面愁容。父亲处理完公务,便会过来探视。他很少表露情绪,可眉宇之间的忧虑无法掩藏。建成、世民、元吉常常前来探视,陪我说上片刻话语。世民同我讲城外新近发生的琐事,想要宽解我的心绪。我清楚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并不畏惧死亡,只是心中存有太多遗憾。天下已然乱象丛生,不久之后便会烽烟四起,父兄必定要投身乱世之中,去争一条前路。我没有办法陪他们走上那条艰险路途,无法亲眼见证往后山河变迁。我读过无数兴亡旧事,却再也没有机会亲身去经历。

我躺在床榻之上,回想短暂的人生。幼年在长安府邸蹒跚学步,辗转各州郡居住,在书塾之中诵读圣贤文章,和兄弟闲谈世间百态。我不曾立下功业,不曾救助百姓,不曾拥有属于自己的征程。我的人生平淡如水,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世人日后若是记得我的名字,多半只会记得我是唐国公家中不起眼的三子。我没有子嗣,一旦离世,血脉便就此断绝。念及此处,难免生出怅然之感,可事已至此,再多思虑也无济于事。我叮嘱世民,前路艰险,行事不可冲动,乱世之中,保全自身的同时,莫要忘了生民疾苦。他握住我的手,神色黯然,许久说不出话来。

大业十年,暮春时节,窗外草木渐渐繁茂,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在连绵的病痛之中,我闭上双眼,终年一十六岁。我悄然离世的时候,父亲还只是隋朝的官员,太原起兵是四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天下依旧在动荡之中缓缓下坠,群雄逐鹿的大幕尚未拉开。我的坟冢简单朴素,埋在河东郊外的土地里。

我离世之后,世事按着自己的轨迹滚滚向前。大业十三年,晋阳义旗竖起,父兄率领兵马一路攻入长安。武德元年,父亲登上帝位,大唐建立。他不曾忘记早逝的我,下诏追封我为卫王,定谥号为怀,追加秦州总管、司空之职,给了我身后无上的哀荣。我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爵位谥号于我而言毫无意义。高祖感念我没有后人传承香火,把世民的四子李泰过继过来,承继我的宗祀。后来李泰改封越王,又选宗室子弟李保定作为后嗣,李保定死后,封国就此撤除。

武德四年,朝廷将我的灵柩迁出旧墓,改葬于芷阳。下葬那日,太子李建成以下文武官员送至城外。长长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这般盛大的葬礼,是活着的我永远不会拥有的礼遇。岁月流转,天下渐渐平定,硝烟散去,大唐慢慢稳住江山。玄武门事变尘埃落定之后,二哥登临帝位,开启贞观盛世。贞观十七年,天子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凌烟阁。我并非开国功臣,不曾立下寸尺功劳,却以王室的身份位列其上。

再往后数百年光阴流逝,说书人编织了一段离奇的传说。他们把体弱善辩的李玄霸抹去,造出了手持双锤,无人能敌的李元霸。少年战神的故事在市井之间代代相传,人人都以为我曾经纵横沙场,横扫各路反王,最后被惊雷夺去性命。那些轰轰烈烈的传奇,和真实的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我走完了短暂的十六年。困于病躯,囿于庭院,看过王朝崩塌的前兆,却没能看见新时代的降临。我没有战功,没有政绩,没有留下子嗣,史书之上寥寥数语便写完了我的一生。后世之人愿意去信奉那些虚妄的故事,任由我的形象被肆意重塑。

世间流传的战神是一场幻梦,真实的我早已消散在隋末的春风里面。千秋岁月漫无边际,虚名与传奇任由世人编排,而我短暂平淡的一生,早已埋进了黄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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