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李秀宁,是唐国公李渊的第三女,生母为窦氏,与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李玄霸一母同胞。后世唤我平阳昭公主,平阳是我的封邑,昭为逝后所得的谥号。生于勋贵之家,自小便不必困于闺阁细碎的针线女工。母亲窦氏见识高远,时常教导家中儿女,世道沉浮,女子亦不可全然不闻家国世事。府中兄长读书论道、习练骑射之时,我常在一旁静听。我并不甘心只做一个养于深宅、等候婚配的贵女。心中暗自思忖,世间大道从不会只留给男子行走。年岁渐长,父亲将我许配给柴绍。柴绍任侠尚武,行事坦荡,他不曾以世俗礼教束缚于我。婚后我们定居长安,府邸安稳,外人眼中,我该安然度日,打理家事,等候夫君仕途升迁。可我依旧留心朝堂动向,翻阅各地递来的消息,静观大隋江山一点点走向倾颓。
隋炀帝好大喜功,无休止征发徭役,修建宫室、开凿运河,连年发兵征伐辽东。无数民夫死在路途之上,乡野之间田地荒芜,流离失所的百姓随处可见。苛政不断压榨天下生民,各处起义如星火一般四处蔓延。朝堂之上猜忌之风盛行,功勋世家步步自危。父亲被任命为太原留守,一边奉命剿除流寇,一边暗中招纳贤才,为变局积蓄力量。大业十三年,一封密信自太原送入长安府中,父亲决意晋阳起兵,命我与柴绍即刻离开京城奔赴太原。长安城布满隋廷暗探,一旦行踪泄露,我们二人难逃一死。柴绍想要携我一同出逃。我思虑片刻,出言劝他独自启程。长安城戒备森严,夫妻二人结伴远行极易引人怀疑。我说道,你速速动身奔赴太原。我身为妇人,隐匿行踪更为便利,自有脱身之计,不必为我分心。柴绍满心忧虑,几番斟酌之后,只得告别于我,踏上了去往太原的路途。
夫君离去之后,我没有寻一处宅院躲藏苟活。时局已经动荡,仅仅保全自身毫无意义。长安官府很快察觉异动,四处搜捕唐国公亲眷。我改换衣衫,悄悄离开繁华都城,一路奔赴鄠县,那里留有李家旧时的庄园。抵达庄园之后,我变卖全部家产,散尽金银接济逃难而来的流民,同时招揽身逢乱世无路可走的壮士。我向众人讲明当下大势,隋室暴虐,天下分崩离析,唯有举义方能寻得一条生路。起初愿意追随我的人寥寥无几,流言四起,不少人觉得女子不可能统领队伍成就事业。我没有急于辩解,约束麾下之人不得劫掠乡邻,若是途经村落,秋毫无犯。凡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分发粮食予以接济。仁义的行事方式慢慢赢得人心。数百人的队伍渐渐扩充。
周边已有数支割据武装盘踞在关中山野之间。何潘仁拥兵数万,盘踞司竹园,劫掠州县,势力雄厚。我想要前去招抚这支人马。旁人纷纷劝阻,言说贼首性情暴戾,此行凶险万分。我只身前往他的营寨,和他纵论天下大势。隋朝大势已去,群雄各自割据,彼此攻伐,到头来只会互相覆灭,如若愿意共举义旗追随太原李渊,便可结束漫无目的厮杀,去谋求一条长远出路。几番交谈,何潘仁被说动,率众归降于我。兵马瞬间壮大起来。之后我又接连游说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几股武装。这些首领或是心存疑虑,或是恃强自傲。我不凭威压逼迫,剖析利害,许诺不乱占村落,不苛待部众。一支支零散兵马接连归附。
官府数次派遣军队前来讨伐我的队伍。我调度人马设下埋伏,接连击溃前来围剿的隋军,顺势攻占了鄠县县城。消息传开,前来投奔之人源源不断。流民、失意兵士、乡间壮士汇聚帐下。我订立严明军规,严禁士卒侵扰百姓,抢夺财物。违令者一律按军法处置。军队不断扩张,麾下将士达到七万余人。这支队伍由女子统领的消息震动整个关中。世人将我的军队称作娘子军。七万将士之中绝大多数都是男子,我以法度统御全军,论功行赏,处事公允。营中将领纵使心中尚存轻视,也渐渐收起傲慢之心。我领兵攻城略地,周至、武功、始平等地尽数落入掌控之中。每拿下一座城池,首要之事便是安抚百姓,打开粮仓赈济饥民,维持地方秩序。
远在太原的父亲率领义军向南进发,命柴绍领数百轻骑前来与我会合。渭水岸边,我和阔别许久的夫君重逢。各自领兵,在乱世之中挣扎求生,万般心绪不必多言。我分出一万精兵交由柴绍统领,余下兵马依旧归我调度。两军汇合之后,我们一同朝着长安进发。我的义军作为侧翼,扫清沿途的阻碍,和李世民所率兵马于渭北会师。各路义军齐聚长安城外,将偌大一座城池团团围困。大业十三年十一月,长安城被攻克。李渊入主京城,执掌关中大局。
武德元年,高祖李渊登上帝位,大唐王朝建立。我受封平阳公主,享有食邑。天下远远没有太平,四方割据势力依旧祸乱九州。薛举、王世充、窦建德各自盘踞一方,战火不曾熄灭。高祖给予我特殊的礼遇,允许我开设幕府,自行任命僚属,和诸位亲王一般执掌属于自己的部曲。朝堂之上不乏非议之声,固守旧礼的官员认为女子不该掌兵开府。我并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整顿麾下兵马,维持队伍军纪。可连年征战之后,关中局势渐渐安稳,我的大部分兵马被调配去各路军中,随同秦王四处征讨割据势力。我不再能够常年领兵奔赴沙场。
河东之地乃是关中屏障,太行山脉的苇泽关扼守要道,是抵御外敌南下的门户。此地必须留有重兵驻守。我主动请命领兵镇守苇泽关。抵达关隘之后,我加固城墙,修筑堡垒,操练守军,探查关外动静。平日里督促兵士屯田自给,减少内地粮草转运的负担。关隘之上日日可见我巡视防务的身影。后世之人便将苇泽关唤作娘子关。驻守边关的岁月,风声掠过城楼,远山连绵不绝。我站在关口眺望四方,心中清楚一座关隘守住的是身后万千百姓安稳的生活。
常年的军旅生涯,风餐露宿,行军作战时紧绷心神,慢慢损耗了我的身体。驻守边关本就苦寒,繁重的防务事务让我的体魄日渐衰弱。我时常感到疲惫,偶感风寒便久久不能痊愈。后来朝廷将我召回京师休养。长安繁华依旧,可我早已习惯军营当中简约的生活。朝堂的礼仪应酬让我颇不适应。柴绍时常陪在我的身侧,说起各处战场传来的消息。秦王领兵四处平定叛乱,中原大地硝烟四起。我虽心系战事,却因身体缘故,再也无法披甲奔赴疆场。我在京中休养的日子,依旧关注边关防务,上书言说河东边塞的布防要点。
没有人预料到我的生命会骤然走到终点。武德六年,毫无征兆之间,重病袭来。卧于床榻之上,病情急转直下。宫中御医轮番诊治,用尽诸多方药,依旧不见起色。我平静看待生死。这一生,跳出了深宅妇人既定的命运轨迹,散尽家资举起义旗,收拢数万部众,平定关中诸多县邑,镇守边塞要隘。我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唯一放不下的,是天下还未平定,四方战火仍在燃烧。弥留之际,我叮嘱柴绍恪尽职守,忠于朝廷,体恤麾下将士。消息传遍皇宫,高祖悲痛万分。议定葬礼之时,礼官搬出礼制,言说女子下葬不可使用鼓吹军乐。高祖驳斥群臣。公主亲自执掌兵马,立下不朽功勋,怎么可以用寻常女子的礼仪安葬。最终下诏以军礼为我发丧,仪仗配备鼓吹。
葬礼举行的那一日,长长的送葬队伍穿行在长安街道,军乐声声不绝。满朝文武伫立路旁相送。朝廷议定谥号为昭。明德有功曰昭,平阳昭公主的名号就此定格。
我离世之后,岁月缓缓流转。大唐逐步扫平各方割据势力,天下归于一统。苇泽关依旧矗立群山之间,娘子关的名字代代流传,来往行人会听闻一名女子守关的往事。贞观十七年,太宗李世民设立凌烟阁绘制功臣画像。我没有位列二十四功臣之中,可我的故事没有被岁月掩埋。
后世许许多多话本不断演绎我的一生,添上许多虚幻的战事。那些故事真假掺杂。真实的我,散尽家产拉起义军,在关中攻城抚民,以严明军纪赢得将士追随,驻守边关守护疆土。我不曾奢求史书给予我多厚重的笔墨,只求动荡乱世之中,能护一方百姓求得生机。
人世百年倏忽而过,硝烟散尽,山河安稳。千百年之后,关隘依旧屹立,我的名讳留在史书简短的文字之内。功过长短,任由后世之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