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许久才叹出一句:“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有照顾好你。”
应奉雪他张了张嘴,那句“不”卡在喉咙里,让他快要窒息。
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妈妈,不是这样的,全是我的错。你爱我越深,我欠你越重,重到我自己都不敢细算那笔账,可你居然用“没照顾好你”这样无据的自咎来替我把罪责一概抹除。
原来我这个从你骨血里长出来的人,让你背着沉甸甸“母亲”头衔的人,是捆住你一生的枷锁。
他那样擅长漂亮陈词,但这一刻他只是坚定地说出一句最朴实的话:“我会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赚很多很多钱,让你再也不用吃苦。”
多年后应奉雪回望那一夜,仍觉得那是一桩命运的恩赐。
那夜之前,他是困在蛛网中央的蛾,左翅缠着严既明,右翅系着母亲。可就在那夜,妒火烧了左边的丝,眼泪灼了右边的线,于是他终于能重新飞回人间。
剩下来的高中时光,他过得简单充实,他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学习里,为了那个考上燕都大学的承诺。
而严既明——
严既明依旧是那个严既明,他们的交流比起应奉雪和其他同学的算少,但他会给他补课,会特地为了他在笔记本里专门辟出一栏“应奉雪必看”,会为他翘了体育课回去做卷子而打掩护,会在冬天时往他的抽屉里塞暖宝宝。
高二小高考结束后,他迷上了一部狗血虐恋电视剧,兴冲冲地和严既明分享,当时严既明只是“嗯”了一声,神色如常。
一周后,应奉雪翻开严既明借他的本子,里面夹了几页纸,本以为是笔记,拿起来一看,是整整齐齐的三张观后感。
他竟在那三页纸里,认认真真地替应奉雪捋了剧情脉络,一板一眼地评价了人物弧光。
最末一行,是严既明惯常的古板落笔:“谢谢你的分享。”
百日誓师大会上他们两个站在主席台上领着同学们宣誓,影子被风吹得若即若离,但他的影子始终在严既明的旁边,就如同这两年那样。
旁边很好。
真的很好。
至于和严既明更近一步的关系,不着急。
班上偶尔有人拿他们打趣,语气与撞见男女同学手牵手时别无二致,一样挤眉弄眼,一样偷笑着拖长了尾音“哦~”。
但这次没有多余的侧目和压低声音的指点,更没有人慷慨陈词判下沉重的罪名。
而他则笑着说别闹,觑向严既明的目光会被那个人稳稳接住。
他也在看他。
————
高考放榜那天,应奉雪查到自己排在全省二百多名,算超常发挥了。
那年数学卷子出得刁钻,全省考生考完出来,一个个面如死灰,当天就把出题老师骂上热搜。所幸考前那些日子,严既明硬是带着他刷了许多又怪又偏的题,还给他捋了思路,所以最后他的数学成绩竟比原本的优势学科语文还要出众。
可令应奉雪意外的是,明明数学是严既明的拿手好戏,越难反而越能让他脱颖而出,而这次不知为何竟然发挥如此失常。
一个省状元的苗子,一个次次在模拟考中甩出第二名一大截的天才学生,高考居然考了全校七百多名,连分都是擦着一本线过的。
二三十分的浮动,尚可以说是一时失手,可一百多分的蹦极式下降,再拿这个理由搪塞就没有说服力。
一时间学校里流言四起。起初有人笃定他考试那天突发急症,但被同考场的学生辟谣了;还有人猜测他是不是考前染上什么不良嗜好荒废了学业,但一周前的模拟考他还高居榜首,哪个不良嗜好能让人几天内就堕落至此?传来传去,一个版本渐渐流行起来。
之前他考试都是靠作弊来的,但高考管得严,所以原形毕露了。
这个版本一经颁布,立刻引起热火朝天的议论,尤其是对作弊手段的探讨,有人盘点他惯用的“小抄模式”,从袖口夹带到笔杆内藏,事无巨细,仿佛亲见;有人猜测某某老师是他的亲戚,次次考试都给他透题。
一时间可谓百家争鸣,思想齐放,让人不得不感动于他们对真理的不倦求索。
这些传闻还是应奉雪的学弟告诉他的,那学弟说的时候似乎还想套应奉雪的话,来挖掘出更多秘辛。
“谁和你说的?”
“群里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