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所谓的顿悟何尝不是一种厚积薄发?
他从未刻意地去释怀自己的“不正常”,但在某个合上书的黄昏,吹散暮霭的凉风从窗缝钻进来,翻动纸页哗哗作响,平板里正播放着电影,两个男性拥抱在一起,片尾字幕打出一个柔软的happyending。
亘在心头的那块顽岩突然松动了,滚落了,连回响都温柔起来。
男性喜欢男性,这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就像疼了就可以哭,这不是某个性别标签。
喜欢了就可以相依,这也不是某种性向特权。
于是在那之后,他又重新批准自己的目光落向严既明,只是好像严既明很少回应了。
没关系的。
他这样天真地想着,大概是学业紧张,加上初一那件事没说开,严既明心里有点别扭,缓缓就好了。
等时间的车辙把那段隔阂碾平了,等严既明像从前那样追着他的影子,那这次他应奉雪一定会回头。
可他如此傲慢地掌控着等待,将其束之高阁,他以为时间是他的同谋,可以纵容他选择何时回心转意,然而现实却不容他造次。
就在应奉雪中考前不久,他爸爸一头栽进网络□□,从亲朋好友那儿借了一圈不够,还去找了高利贷,最后欠下一屁股债务和被透支干净的人情,利落地跑了。
他家的门槛从那时起被催债的人踏得坑洼不平,母亲整日整夜地哭,而他顿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的儿子,除却陪着母亲以泪洗面,别无他用。
而他那微不足道的少年情愫自然也在现实的洪流里搁浅。
中考他考砸了,不过所幸底子在,就算没考好,也跌跌撞撞进入了淮京中学的英才班。
也许正是那纸英才班的入学通知书替他换来了父亲归家的脚步,开学当天,久违的父亲竟立在玄关处,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为他骄傲,他和母亲对视一眼,彼此的伤口似乎迅速愈合。
当晚,欢喜无措的母亲做了一桌子好菜,碗筷交错间,三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其乐融融的光景。
应奉雪看着父母的笑脸,心里暗暗起誓,我一定要努力学习,每次都考好,这样父亲就不会离开了。
然而这虚假的圆满只撑到高一上学期的期中,父亲又不见了。
后来应奉雪才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拼出原貌,原来那次归家,不过是父亲听闻替他还债的母亲手里竟然还攥着一笔可观的私房钱,于是回来好言好语地哄,等那点钱也榨干了,他便又抽身而去。
他的信仰崩塌了,他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因为他不知道除了睁眼陪母亲一同浸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还能做些什么,他的成绩一落千丈,而他本人也坠入无尽的痛苦中。
而严既明。
应奉雪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且卑劣,当他活在掌声鲜花里时,严既明是被放置在等待区的旧物,而现在,严既明竟成了他唯一想系住的归舟。
所以那天他实在受不了家里压抑的氛围,跑出来散心时,正好撞见严既明和舍友们有说有笑,他嫉妒得快要发狂。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笑容给了别人?凭什么他的目光看向我时只剩下疏淡?凭什么他被别人簇拥着,而我要被亲情一再践踏?凭什么他说过只喜欢我,只会对我最好,现在却和父亲一样抛下我?
愤怒与嫉妒烧毁了他的理智,迫使他孤注一掷,献出那个不合时宜的拥抱。
不过他并没有告诉严既明真相。
他深知自己的自私与不堪,所以害怕作为受害者的严既明会表现出任何幸灾乐祸的情绪,但他更不想看见严既明目露怜惜,那会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那天回去时,冷风从巷口剜进来,割开夜色,一线光亮里,他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等他。
那样冷的天,他的母亲就这样立着,等着,盼着,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她颤抖着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只猛地扑上前抱住他。
应奉雪被她箍在怀里,脸搁在她薄薄的肩头,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他忽然觉得自己坏透了,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趁着夜色跑掉的人,丢下母亲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忐忑。他替父亲又往她心上补了一刀,在她眼角的皱纹里又刻进一道新的沟壑。
那晚母亲破天荒地找他谈了一场心,其实在这之前他们母子已经很久没有认真交流过一次。
他们同居屋檐下,却各扫着自己心门前的雪,风寒太重,已无力顾及彼此瓦上的霜痕。
“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跑出去那么晚不回家让你担心。”应奉雪主动道了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