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墓碑的表面。那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很脆,像骨头敲在石头上。
“活着的时候机关算尽,死了倒一身轻松。”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至于你留下的这个孽种,我会替你清理干净。”
他站起来,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矮树林吹得哗哗响。
“承华啊,断子绝孙不是我的报应。”他偏过头,看墓碑上那个名字,“是你的。”
他没再回头,转身走了。和章宁均走得是同一个方向。
章宁均的车停在那座小山脚下。
以书尧没有葬在天枢的墓园,他找了一块独立的地方,不大,但很安静,在一座小山的半腰,能看到远处的小河。
章宁均走上去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束不知名的花。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纸袋。
他把花放在墓碑前,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得很整齐。将酒瓶的盖子拧开,倒了一小杯,放在糕点旁边。
剩下的酒,他浇在墓碑前的泥土里,酒液渗下去,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蹲下来,没有站起来。
“今年卖红豆糕的奶奶不在了。”他开口,“我找厨子做的,你将就一下。”
风把那束白花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他伸出手,把被风吹歪的花茎扶正。
“西曳糖豆晚点来,有事耽误了。”
“我昨晚梦到你了。梦到你给我编花环,我还梦到绒绒了。”他沉默了片刻,“书尧,你要好好照顾它。”
“今年的红杉资源重配我弃票了。”章宁均低下头,“还没和你说,我遇到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就是性格和你一点也不一样。”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不过和你一样都是笨猪。”
他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以书尧,刻得很深,笔画里填着金粉,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那三个字。
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明年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
今天的风也很大。
在山坡另一侧的树影里,以序看着章宁均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车驶离,引擎声越来越远。
他走向以书尧的墓前,低下头,看着那束花,看着那些糕点,以及那杯倒得满满的白酒。
他伸出沾满泥的手,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他张了张嘴,第一次没能发出声音:“……哥哥,我会喝酒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看着墓碑上那三个字,嘴唇在抖。
“你原谅我了吗。”
他弯腰把酒杯放回原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我没原谅你。我讨厌你。我一直都很恨你。”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开。就站在那里,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又过了好久,墓碑前的那束花又被风吹歪了几片。
“……哥哥,我很想你。”
章宁均的车刚驶出山坡脚下的拐弯处,手机就震了。
他没有看,继续开着。然后手机又震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挤满了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最上面的一条来自挽青:“我哥出事了。”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一秒就接了,挽青的声音不像平时,每一个字都在颤栗:“城东码头……轮船……爆炸了,我哥和代羽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