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恩客顾忌着沉香阁的脸面,也没打算真要她的命。只要她肯跪下来,磕几个头,服一句软,这件事便能揭过去。”
“可妩儿被打得满嘴是血,断了两根骨头,仍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求。”
“那一次,她险些被人活活打死。”
“我赶去将她救下,心里清楚,若任由她带着这副宁死不屈的性子活下去,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她迟早会死得尸骨无存。”
王妈妈的手指缓缓攥住衣角。
“所以我狠下心,亲自动手,当着全阁人的面,用藤条狠狠抽她。”
“我逼她低头服软。”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狭窄的阁楼中,字字透着血泪。
“像她这样出身泥沼的女孩子,只有学会这些,才有机会保住一条命。”
“后来,她面对任何人都能笑意盈盈。我曾以为,我当真改变了她,让她成了一个八面玲珑、懂得趋利避害的人。”
王妈妈缓缓抬头,迎上谢临川的目光,眼神复杂至极。
“后来苏升泰来找我让她替嫁,我才发现我又错了,她将一切都记在心里。”
“她记得母亲的死,也记得那一日受过的屈辱。这个孩子骨子里极重情义,旁人给她一分好,她便恨不得还上十分。旁人伤她一寸,她同样会铭记。”
“当年那个险些打死她的恩客,前几年忽然染上赌瘾,输光家业,妻子也卷走钱财逃了。他最终身败名裂,散尽家财,沦为街头乞丐,疯疯癫癫地冻死在一场大雪里。”
谢临川眼底掠过一抹震动,很快又归于沉静。
“后来我才查清,那一切都是她暗中设下的局。”
王妈妈低声道:“她隐忍多年,始终不曾声张,便这样一步步将仇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眼中含泪,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谢临川面前。
“大人,她将所有锋芒、怨恨与算计,都藏下,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分。”
“她活得实在辛苦。”
“她是老婆子一手带大的,在我心里,与亲生女儿无异。求大人垂怜,看在她命途多舛的份上,给她留一条生路吧。”
谢临川站在逼仄的阁楼中,久久未动。
北镇抚司暗探送来的那份卷宗,白纸黑字,冰冷简短。
上面只写着她出身风月,弑父复仇,字里行间满是阴毒狠辣。
直至今日,听着眼前老妇人的字字泣血。
他才真正看清,他捧在心尖上的珍宝,究竟怎样从泥泞不堪的人间走来。
她赤着脚踩过无数尖锐碎石,鲜血淋漓地走了很久,才终于来到他面前。
万事皆有因果,一饮一啄,自有来处。
怪不得,她从不轻易信人,更不敢相信情爱,只肯相信握在自己掌心里的筹码。
毕竟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毫无保留地爱过她。
王妈妈见谢临川迟迟不语,只当他厌恶温妩出身卑微,心思又过于深沉。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后的勇气,继续开口。
“大人,您若当真不愿放妩儿离开,老婆子斗胆进言一句。往后,千万莫再用强迫与威胁的手段逼她。”
“她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是一块寒冰。您逼得越紧,她只会逃得越远。等到退无可退,她宁愿同人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认命。”
“想留住她,只能拿真心去换。”
王妈妈声音微哑。
“我了解妩儿。她恩怨分明,重情重义,只是不懂情爱。”
“这件事怪我。从小,我便让她看遍沉香阁里的推杯换盏、虚情假意。她亲眼见过无数男人昨日还浓情蜜意,今日便翻脸无情,久而久之,自然会对一个‘情’字生出畏惧。”
王妈妈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哀切。
“斗胆请大人多给她一些耐心,也多给她一些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