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高大,连腰背都无法完全挺直,只能略微俯身。
眼前这间所谓的屋子,充其量只能容一个十岁稚童勉强转身。
斜压下来的屋顶仿佛随时会坠落,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线浑浊的光。
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与潮湿霉味纠缠在一起,沉沉压在人胸口。
谢临川环顾四周。
房中除了一张狭窄坚硬的木板床,再无一件像样的东西。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王妈妈站在楼梯口,眼眶微红,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沧桑。
“大人,这世道,妓子生下的孩子,生来便不被人容忍。无父无母,命比草芥还贱,想要活下去,只能学会摇尾乞怜,卖笑讨好。”
“她的亲生母亲,整日沉浸在被男人抛弃的悲痛与屈辱里,浑浑噩噩,根本顾不上她。妩儿这孩子,小时候几乎没过过一天寻常孩子的日子。”
王妈妈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发颤。
“那时我一个人操持沉香阁上下几十口人的生计,成日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根本分不出心神照看后院。我总想着,温蘅娘再如何疯癫,终究是个母亲,总会顾念自己的亲骨肉。”
“可等我真正注意到这孩子时,她已经独自在这间阁楼里,不声不响地长到了三岁。”
“她每日缩在这张木板床上睡觉,饿了便去厨房捡些残羹冷炙。前院的龟奴和粗使丫头骂她野种,随意欺辱她。蘅娘就在不远处,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王妈妈垂下眼,眼底尽是悔恨。
“我实在看不过去,领着一身脏污的妩儿去质问蘅娘。大人,您可知我看见了什么?”
她苦笑一声。
“我进去时,蘅娘正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梳妆。妩儿站在我身边,像个从街边捡回来的小乞儿。母女二人站在一处,竟瞧不出半点关系。”
“我气不过,上前训斥蘅娘。我问她,当年既执意生下妩儿,为何又不管不顾,任由亲生女儿像犬儿一样自生自灭。”
王妈妈缓缓闭上眼,两行泪水顺着眼角的细纹滑落。
“蘅娘连头都未回,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后悔了。妈妈若想养,便赏她一口饭;若嫌麻烦,丢出沉香阁便是,任她自生自灭。’”
谢临川站在昏暗的阁楼里,呼吸骤然一滞。
眼前仿佛浮现出一道瘦小伶仃的身影。
年幼的温妩蜷缩在阴冷的木板床上,用一双清透而空茫的眼睛,沉默地望着这个从她降生起便将她弃如敝履的世间。
“我当时气急了,上去便给了蘅娘一巴掌。我骂她心狠如蛇蝎,又告诉她,从今往后,温妩由我来养。说完,我便带着孩子摔门而去。”
“可那时的妩儿只有四岁,懵懂无知,早已错过开蒙最好的年纪。我接下她,却也不知该如何养她。”
王妈妈望着那张窄小的木床,神色恍惚。
“沉香阁从不养闲人。她若没有一技之长,长大后只会活得更加艰难。我只能逼她,打她,骂她,让她去学琴棋书画,学着如何察言观色,讨人欢心。她若学不好,我便不给她饭吃,饿上几日,逼她长记性。”
王妈妈捂住嘴,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寻常人家的孩子,挨了打,饿了肚子,总会哭闹撒娇。妩儿从来不会。她连眼泪都很少掉,只会愈发认真地去学那些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东西。”
“她乖巧得叫人心惊。我让她学什么,她便学什么,从未忤逆过一句。”
“我原以为,她已经被我教导得温顺,懂得什么是明哲保身。直到她八九岁那年出了一件事,我才真正看清她的性子。”
王妈妈顿了顿,声音渐沉。
“她骨子里的倔强,谁也折服不了。”
谢临川转过身,目光紧紧锁住她。
“什么事?”
“那时,我让她去前院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也算提前历练。阁中有个年长些的姑娘,心地良善,平日里常常照顾她。”
“有一日,那姑娘遇上了一个性情暴虐的恩客,被折磨得几乎没了命。妩儿当时还只是个孩子,手无缚鸡之力,竟想方设法替她出头,偷偷在茶水里动了手脚。”
王妈妈叹了一声,眼中仍残留着多年未散的后怕。
“她年纪太小,手段拙劣,当场便被那恩客识破。那人勃然大怒,将她踩在脚下,打得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