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逆女!这可是百金难得一件的汝窑瓶!
“你是仗着有门好亲事就可以做我的主了是吗?我告诉你,你阿娘走了那么多年,我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唯独这一件!”宋父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旁的粉衣女郎低垂着眉眼,伸手替他抚着急促起伏的小声安抚着他的情绪,“你阿娘就是知道,也不敢说我有什么不对!”
宋善至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吼出来的声音不要发抖:“她当然不知道,你不就是仗着死人开不了口说话才这么理直气壮么!”
宋父一把拂开女人的手,正要过去好好教训那个逆女,却听得她像是金玉相击一样高亢明亮的声音在满是狼藉的书房里响起。
“你要找一个女人或者十个一百个女人都可以,但你不能在把责任都推到你已故的妻子身上,让她走了这么多年仍要背负着善妒、狐媚、妨碍了宋家香火骂名的前提下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找了别的女人!到头来你身边有了新人,这个女人有了依靠,可我阿娘白白遭了这么多年的骂,之后还要被那些人嘲笑夫君移情别恋,她的命也不过如此……凭什么!”
“要么你就继续装模作样为我阿娘守贞一辈子,要么你就烂给外人看个清楚!”
她越说声音越大,神色偏执又透着一股狠劲儿,宋父涨红了脸,正要呵斥她闭嘴,却见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把挂剑上。
他脸色大变。
再想阻止,却是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善至几步上前拔出剑,双手握着剑柄朝着他的方向砍来。
宋父浑身僵硬,耳畔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一阵罡风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道极其刺耳的劈砍声。
看着他精心呵护二十余年的老黄花梨木的桌案被劈开一道深深的划痕,宋父抚着心口,许是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但宋善至不在乎,她把剑一丢,漠然地看着屋子里乱糟糟的一切,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微凉的雨丝吹落在脸庞上,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善至低头看看还有些红肿的掌心,她握着剑的时候力气太大,成功把宋父珍爱的那张老木桌案劈破相了不假,她的手也很疼。
但她不后悔。
呼啸卷过的狂风把雨丝吹得越发纷乱,越来越多的湿意落在脸上,积成了一片小小的湖。
一阵砰的响声传来,宋善至睁着水雾蒙蒙的眼望去,待那道浑身湿透的峻拔身影映入眼帘,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又觉得不够清晰,伸手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雾散去了一些,青年紧绷的冷峻脸庞更加清晰了些,直直映入她眼底。
“李巍……?”她试探着叫了他的名字。
身形高大的青年浑身湿透,不断有水珠从他衣角坠落,被雷雨浇得发白的英毅脸庞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偏偏一双幽深的眼又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她。
现在他的样子……好可怕,宋善至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想要远离,下一瞬却被拉进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被雨淋透了,那阵雪地松枝的气息越发浓郁,丝丝缕缕的凉意飞快潜入她的肌理,让她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以往连她皱一皱眉都十分上心的青年此时却一动不动,束缚着她腰肢的手臂却越收越紧,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一件于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事。
她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这个认知犹如一道涓涓暖流,淌过他几近被会失去她的恐惧而霜冻的心。
宋善至试着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开,索性省下力气,面颊轻轻贴在他心口前,听着那阵急促的心跳声,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实话实说,她自己都没办法预测当时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她会去哪里,等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间茶楼门口。
李巍克制的视线从她靠在自己心口前的侧脸移开,是错觉么?他竟然从她脸上看到了可以称之为眷恋的神色。
他瞥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几碟点心,透花糍、杏仁粥、玫瑰酥……都是她爱吃的东西,却无一例外,一口没动。
她大概尝试着用之前的法子,想着多吃些甜的东西,心情就能好起来。
从前李巍惹她不开心了,常常来这儿排半晌的队给她买一堆糕饼回去。这儿生意很好,住在附近的百姓时常来买,甚至穿越大半个城锅来给家里的小儿女带回糕饼之人也不在少数,他只能老老实实排队,若是被她知道他动用特权,就会更不高兴。
李巍知道,她就是喜欢看他被折腾得没脾气的样子,然后自个儿躲着偷偷乐。
李巍不想说得太多,再一次引起她不好的回忆,言简意赅:“直觉。”
青年冷冽若石上飞泉的声音落下,他的语气淡淡的,并没有促狭或是调情的意味,宋善至忍不住出神,如果这个时候她心情好一些的话,李巍大概会厚着脸皮说出‘心有灵犀’这四个字吧?
他看着强势冷淡,但其实……他是除了阿兄阿嫂以外,最在意她感受的人。
有时候她发脾气,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说的是气话还是心里话,偏偏李巍每次都能识别出她的情绪,自己默默走开,却能寻一些能让她展颜的东西送到她面前哄她开心。
宋善至犹沉浸在过去那些被她有意无意忽略的事情里,脑中那根弦被她的存在缓缓捋顺的弦也松了下来,李巍松开手,看着她身上洇出深深胭脂红的衫裙,低垂着眼:“抱歉,我弄湿了你的衣衫……”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别过脸去,冷白的脸上却生出淡淡的晕红。
“我去给你找些干净的衣裳……”说着,他就要转身出去。
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他。
力道不算大,却生生止住了他离去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