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收回视线。
挺好。希望她待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他双腿夹住马腹,吃草吃得肚儿溜圆的抿风应声而动。
两人共乘一骑的身影落在夜幕里,像一颗疾速而去的星,落在傅述舟眼里。
他下意识往前又走了两步。
这么晚了,她们这是要做什么去?
……
宋善至身上披了一件又厚又软的披风,身前是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一路上夜风凛冽,她也没有感到半分不适。
清寒的月晖渐渐变得稀疏,草木的清苦气息逐渐浓郁。
直到那阵硫磺气息随着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温热水汽飘过来时,宋善至才意识到,已经到了。
眼前的温泉的确不如她从前在汴京见过的那些精致,更远些的地方围着青色的高墙,池子四周随意地铺了一圈儿青石,造型粗放中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朴。水面蒸腾着热气,瞧着十分干净,并没有落叶枯枝漂浮其上。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李巍解释道:“我从前偶然间泡过一次,后来便让人把这一块儿围了起来,隔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打扫。往上走几步就是我的别院。”
宋善至随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不远处还有一座小院,应当是他置下的私产,无事时会来这里泡一泡温泉消乏解闷。
李巍虽没有汴京那些公卿之子的纨绔性子,却有着自己的脾气,温泉沐浴这样私密的事,他定然是不肯和人一同分享一个池子的。
他从前一个人泡在这池子里,看着满目浓翠欲滴的葱茏山林、或是漫天星辰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出来。
李巍一怔,看着她满是好奇的眼,有些想笑。
这时候就不记挂着生气的事儿了。
“不记得了。”他想了想,坦诚告诉她。
倒不是故意搪塞敷衍,实在是她就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过去那些晦涩沉重的记忆都像是被风摇乱的竹影,只剩下斑驳陆离的痕迹。
要说多具体,他也说不上来了。
宋善至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新仇旧恨之下,她瞪他一眼,命令他转过去,自己找个地方替她守卫放风。
李巍不置可否。
夜已深了,山林里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清鸣,不一会儿又消失在层叠苍翠的山野间。
这样极致的宁静之下,身后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入耳廓,越发喧闹。
那簇被他强压下去的火苗蠢蠢欲动。
入水的声音并没能压下小腹不断升起的燥意,水流迸溅的声音传来,火势倏地往上蹿了一节。
李巍闭了闭眼,问她温度是否合适。
夜风吹过,不远处的竹林被摇得簌簌响。
却没有她的声音传回来。
冰冷透骨的恐慌感一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李巍猛地转过身去,水面一片平静,不见她。
岸边还放着她的鞋子。
他一霎间失了力气,跌坐在池边。
他闭目,再度睁开。还是一样。没有她。
一种没顶的悲伤迅速地爬遍周身,他望着被风吹得微微发皱的水面,眼中又快又慢地闪过艰涩、沉重的情绪,他正要投入水中,腿上却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抓握感。
他睁开眼,宋善至有些瑟缩地往水里退了一步,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像是生怕被他捉住一样。
“……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情窦初开的女郎更懂得患得患失的滋味,她为心上人忽冷忽热的态度而难受时,总会想鼓捣出一些动静来证明他对自己的关注和喜爱并没有减少,乃至消失。
但李巍现在的样子,好可怕。